周悬穿著一件崭新的白衬衫,站在清河实验小学门口。领口的標籤还没剪。
沈初夏踮起脚,一把扯掉標籤,顺手塞进他裤兜里。“说了买180的,你非说175够穿。”
“够穿。”周悬拽了拽袖口,“沈初夏你看,刚好到手腕。”
“你把扣子系上再说刚好。”
周悬低头,胸口第三颗扣子的扣眼绷得发紧。他吸了口气收腹,勉强扣上。
周小果蹲在地上,把粉色彩泥兔子举到阳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瞧。兔子的左耳比右耳长了一截,眼睛一大一小,尾巴捏成了三角形。
那是赵铁柱的手艺。
“粑粑,兔兔的眼睛怎么不一样大?”
“因为它在眨眼。”周悬蹲下来,把兔子的三角形尾巴用指甲压圆了一点,“走吧,迟到了老师要批评。”
周小果把兔子塞进书包。拉链没拉好,粉色的耳朵尖露在外面。
清河实验小学是清河市排名第一的公立小学。校门口停了一排车,大部分是黑色轿车,间或夹著几辆suv。
周悬骑电动车来的,停在最角落。车筐里还放著今早买菜剩下的一把葱。
沈初夏把葱拎出来,塞进电动车座位下面。“周悬,你能不能有一次出门不带菜?”
“路过顺手买的。那把葱才一块二,晚上炒鸡蛋正好。”
校门口排著长队。家长们三三两两站著,低声交谈。
前面一对夫妻,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拎著爱马仕。她手里攥著一沓装帧精美的简歷。
简歷封面印著烫金字:钢琴十级、英语演讲一等奖、编程竞赛银奖。
周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著户口本复印件、疫苗本、体检报告,和一张周小果在幼儿园画的全家福。
全家福上,爸爸被画成一根竹竿,妈妈是一个圆球。中间牵著一个比他们都大的小人。
沈初夏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她把我画胖了。”
“她把我画禿了。”周悬指著竹竿上的脑袋。上面光溜溜的,一根头髮都没有。
队伍往前移动。校门內侧,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接待桌后面,挨个检查材料。
她翻材料的速度很快。扫一眼封面,再看一眼家长,表情就定下来了。
前面那对夫妻递上烫金简歷。金丝眼镜女人翻了两页,抬起头,笑容熟练地掛上嘴角。
“钢琴十级,编程银奖,很优秀。往里走,二號教室。”
轮到周悬。他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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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眼镜女人拉开文件袋,翻了一下。户口本、疫苗本、体检报告。没有证书,没有奖状,没有培训机构的推荐信。
她抬起头,目光从周悬的白衬衫移到沈初夏的连衣裙上,最后落在周小果露出书包的粉色兔子耳朵上。
“才艺特长填了什么?”
沈初夏递上报名表。才艺特长那一栏写著:唱歌。
“什么级別的?考过级吗?”
“没考过级。”沈初夏说,“她喜欢唱,在幼儿园表演过。”
金丝眼镜女人的嘴角收了回去。她在报名表右上角打了个勾,指了指走廊尽头。“四號教室。”
……
二號教室在走廊前端,门口摆著鲜花和引导牌。四號教室在走廊最深处,门口什么都没有。
沈初夏拉著周小果的手往里走。经过二號教室时,门开著。里面坐著三个面试官,桌上摆著矿泉水和水果盘。
走到四號教室,门也开著。一个面试官,桌上放著一个保温杯。
周悬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四號教室里已经坐了四组家长。椅子是塑料的,顏色发黄,靠背上印著“清河实验小学”的褪色logo。
周小果坐在沈初夏腿上,小声问:“粑粑,为什么我们不去有花花的教室?”
“因为这个教室离厕所近。”周悬回答,“万一你紧张想上厕所,跑两步就到了。”
周小果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夹杂著一个尖锐的女声。
“路主任,我们就不用排队了吧?老路跟张校长说好了的,直接进去面试。”
路主任的声音紧跟其后,语气完全变了一个人。“当然当然,葛太太您这边请,张校长特意交代过的。”
一个穿著米色套装的女人领著一个胖男孩,从走廊经过四號教室门口。
她走得很快,身后跟著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男人穿深灰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路时左脚明显比右脚迟钝半拍。每隔三四步,左腿就会有一次不自然的僵直。
周悬的目光跟著那个男人的左腿移动了三秒。
他们进了二號教室。门关上的一瞬间,男孩的声音从门缝挤出来:“我不要面试!我要吃冰淇淋!”
四號教室的面试开始了。第一组家长上去,面试官问了三个问题。
你家住哪个小区?家长在哪里工作?孩子有什么特长?
问完,三分钟,结束。第二组,同样的问题,同样的三分钟。
轮到第三组时,面试官抬头看了看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对著第三组家长摆了摆手。“稍等一下。”
四號教室的门被推开。路主任引著刚才那个米色套装女人和胖男孩走了进来。
“这边还有个名额,葛太太你们先面。”路主任转头看向排队的家长,笑容客气而空洞,“各位家长稍等,马上就好。”
第三组家长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沈初夏的手在周小果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说:“没事,等一会儿。”
米色套装女人坐下来,翻著手里的材料,嗓门没有压低半分。
“我们家铭铭在少年宫学过主持,张校长上次校庆还夸过他。”
面试官接过材料,翻了两页,频频点头。
胖男孩坐在椅子上晃腿,书包拉链大敞,里面露出一包拆了一半的薯片。
周小果盯著薯片看了两秒,转头小声说:“粑粑,那个哥哥插队了。”
周悬摸了摸她的头。“是。”
“老师说插队是不对的。”
“你老师说得对。”
“那为什么没有人说他?”
周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再次落在了门外走廊里那个深灰西装男人的左腿上。
男人正靠著墙打电话,右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右腿。
左脚脚尖微微外旋,鞋底內侧的磨损比外侧深了將近一倍。
他换了个姿势。左腿挪动时,膝盖以下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延迟。
这不是关节的问题,是供血的问题!周悬的眼睛眯了一下。
面试官已经在葛太太的材料上打了勾。
路主任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声音甜得发腻。“葛太太,张校长说晚上一起吃个饭,给铭铭庆祝一下。”
葛太太站起来,经过周悬身边时,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透明文件袋上。
户口本、疫苗本、体检报告。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收回目光,踩著高跟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对路主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四號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路主任,四號教室条件太差了。这些家长也挺不容易的,你们学校是不是也该一视同仁?”
说完,她笑了一下,挽著那个深灰西装男人的手臂,往校门口走去。
沈初夏的手指在周小果背上停了一拍。
周悬站起来。
“老公。”沈初夏拉了他一下。
“我去趟厕所。”周悬把文件袋递给沈初夏。
他的目光追著那个男人一深一浅的步伐,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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