鱸鱼下锅的时候,周小果搬著小板凳挤进了厨房。
她双手托腮,蹲在灶台下面,仰著脑袋盯著周悬的手。
那双手,四个小时前刚缝合了一颗心臟。此刻,它正把鱼翻了个面,动作轻柔得像在翻书页。
“粑粑,你切心臟的时候也这样翻吗?”
“心臟不用翻面。”
“那鱼会疼吗?”
“鱼已经死了,不疼。”
“那心臟呢?”
周悬把火调小,蹲下来和女儿平视:“心臟的主人还活著,所以爸爸缝得很小心。”
周小果歪著头想了想,伸出小拇指:“那你拉鉤!下次切心臟也要小心。”
周悬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拉鉤。”
沈初夏端著排骨汤走进来,差点被门口的小板凳绊倒。
“周小果!你又把凳子堵门口!”
“我在看爸爸做鱼!”
“看也要往旁边站,油溅到脸上怎么办?”沈初夏一手端汤,一手把女儿连人带凳拎出了厨房。
排骨汤搁在灶台上,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裹著浓郁的骨头香。
这汤热了三遍,顏色已是乳白。筷子轻轻一碰,肉便从骨头上滑了下来。
周悬尝了一口,咸淡刚好。
他调好糖醋汁浇在鱼上,又从冰箱里翻出半块豆腐,切片码进汤里。
两口锅同时冒著热气。油烟机嗡嗡地转,把油烟吸进管道。
六点零三分,菜上桌。
餐桌上摆著三菜一汤:糖醋鱸鱼、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那盆排骨豆腐汤。
周小果坐在增高垫上,筷子直奔鱸鱼。她夹起一大块鱼肚,蘸了厚厚一层番茄酱。
“粑粑,糖醋鱼蘸番茄酱最好吃!”
周悬看著那块被番茄酱淹没的鱼肉,嘴角抽了一下。
沈初夏盛了碗汤推过去:“先喝汤。你从昨晚到现在,都吃了什么?”
周悬想了想:“一杯龙井。”
沈初夏的筷子停了半秒,隨即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没再多说。
排骨入口,肉烂骨酥。
周悬嚼了两口,往椅背上靠了靠。肩胛骨抵住硬木靠背,酸胀感从颈椎一路蔓延到腰椎。
他在手术台上站了將近五个小时。现在,身体的帐开始结算了。
“今天公司出了件好玩的事。”沈初夏夹著黄瓜,语气平淡。
“嗯?”
“新来的行政主管,开会时把投影仪接反了,ppt全投到了天花板上。”
周悬喝著汤,静静听著。
“全会议室的人仰著头看了五分钟,脖子都酸了,才有人提醒他。”
“他怎么说?”
“他说这是沉浸式匯报,为了增强参与感。”
周悬差点把汤喷出来。
周小果听不懂大人的话,但看见爸爸笑了,她也跟著咯咯笑,番茄酱蹭了一鼻子。
沈初夏递给女儿一张纸巾:“还有,財务的王姐,今天带了猫来上班。”
“公司让带?”
“不让。她把猫藏在电脑包里,结果开会时猫钻了出来,直接跳到了总监桌上。”
“然后呢?”
“总监对猫毛过敏,连打了十七个喷嚏。王姐当场写了检討,猫被前台收养了。”
周悬啃乾净排骨,又添了一碗汤。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三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厨房的油烟机还在转。窗外隱约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混著楼下老人遛狗的铃鐺响。
这些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
周小果吃饱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回客厅继续画画。
她已经画完了第二颗心臟,正在画第三颗。每颗,都是圆的。
沈初夏开始收碗,周悬站起来接了过去。
“你去歇著,我来洗。”
“你一晚上没睡。”
“洗几个碗又不累。”沈初夏没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水龙头开著,周悬把碗碟一个个冲乾净,码在沥水架上。
洗洁精的泡沫顺著指缝流下,衝掉了指甲缝里最后一点残留的碘伏。
“周悬。”
“嗯?”
“你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初夏没有回答。她看了他五秒,转身走了。
周悬关上水龙头,擦乾手。
他確实不一样。
037號受试者的消息卡在脑子里,像一根刺,每隔几分钟就扎一下。
但此刻,他站在自家厨房里。碗碟乾净,灶台擦亮,客厅传来女儿哼歌的声音。
这些东西很轻,却把他钉在了原地。
手机响了,是赵铁柱的消息。
“师父,老首长各项指標持续好转。军方的后续医疗组已经出发,预计明早到。”
周悬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放在檯面上,走进客厅。
周小果趴在茶几上,蜡笔铺了一桌子。
她画完了第三颗心臟,开始画拿针的火柴人。火柴人只有两根头髮,脸上却有一个巨大的笑脸。
“粑粑,这个是你!”
周悬坐到沙发上,拿起画端详:“为什么只有两根头髮?”
“因为你头髮少呀!”
“……我头髮哪里少了?”
“妈妈说的,她说你再熬夜就要禿了!”
沈初夏在臥室里喊了一声:“我说的是再熬夜迟早要禿,没说现在!”
周小果趴在茶几上嘿嘿直笑。
周悬揉了一把女儿的头髮,把她抱上沙发。周小果窝进他怀里,蜡笔还攥在手心。
“粑粑,你明天还切心臟吗?”
“不切了。”
“那你明天干什么?”
“上班。”
“上班无聊。”周小果打了个哈欠,“不如在家陪小果画画。”
“画什么?”
“画一百颗心臟。圆的。”
周悬低头看著女儿半闭的眼睛。她的睫毛很长,盖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
三分钟后,周小果睡著了。
红色的蜡笔滚落在沙发垫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跡。
沈初夏走过来,把女儿抱进臥室。
客厅只剩周悬一个人。
茶几上散落著蜡笔和画纸。那三颗圆圆的心臟排成一排,每颗上面都缝著歪歪扭扭的线。
周悬盯著那些线看了几秒。
他缝在老首长心臟上的那十针,用的是独创的走线方式。
进针角度、出针距离、打结手法,全都与教科书不同。
全国能认出这种缝法的人,不超过五个。
手机又亮了。
萧明哲发来消息:“老师,军方医疗组的名单传过来了。带队的是三〇一的贺长津,首席军医。”
周悬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贺长津。他认识这个名字。
五年前在京城,他们在同一间手术室里共事过。
贺长津,见过他的缝合。
周悬锁了屏幕,靠进沙发里,盯著天花板。
客厅的灯映在他瞳仁中,一动不动。
臥室里传来沈初夏哄女儿的轻语。空调压缩机嗡嗡作响,冰箱偶尔发出一声低鸣。
所有日常的声音都还在。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贺长津走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这些声音就会开始碎裂。
周悬闭上眼,右手无意识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食指和中指併拢,在布面上轻轻划过。
那是持针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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