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长津推开icu的门时,老首长正在喝粥。
確切地说,是护理员在餵。老首长嫌慢,一把夺过勺子自己舀。他动作很稳,完全不像十八小时前刚做过心臟手术的人。
“首长,您慢点!”护理员急得直搓手。
“我又不是残废。”老首长喝完半碗粥,隨手擦了擦嘴。他盯著贺长津打量了两秒,“贺长津,你比上回见面老了不少。”
贺长津立正站好,“首长,您气色恢復得很好。”
“废话少说!”老首长把碗往柜子上一搁,“你大老远从北京飞过来,不是来看我喝粥的。说吧,什么事?”
贺长津沉默片刻,掏出手机。他打开相册,將五年前的黑板照片和手术截图並排递过去。“首长,给您做手术的人叫周悬。”
老首长扫了一眼屏幕,“我知道,三十四岁那小子,我见过。”
“您不知道的是,”贺长津收回手机,“这个人,五年前是京城最顶尖的心外医生。他的所有学术记录和执业信息,一夜之间被人清零了。”
“他用在您心臟上的缝合技术,全世界独一份。五年前他在301內部课上展示过一次,此后就消失了。”贺长津顿了顿,“他在这种地方的急诊科,藏了整整五年。”
老首长的手指微微一动。“清零?”他重复著这个词,咬字极重,“什么叫清零?”
“论文被刪,执业信息註销,专家名录除名,学术会议永久封禁。”贺长津低声解释,“在官方系统里查他的名字,结果只有空白。他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老首长抬起眼皮。他在部队待了一辈子,见过最残酷的手段。但“清零一个人”这五个字,放在和平年代,分量比子弹还重。
一个能在跳动心臟上缝针的顶级医生,被人从系统里抹掉了。而这个被抹掉的人,救了他的命。
“为什么?”老首长问。
“目前只有传闻。”贺长津压低声音,“据说他拒绝在新药数据上签字,触动了利益链。具体细节,我查不到。”
“你查不到?”
“涉及层级太高,我的权限不够。”
老首长盯著贺长津,足足看了十秒。他伸出手,“把我的电话拿来。”
护理员递上老式翻盖手机。老首长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秦,我还活著。”老首长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交代个事。清河市二院急诊科有个医生叫周悬,三十四岁。我要知道当年是谁干的,为什么干,怎么干的!”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首长,这个范围……”
“范围?”老首长嗓音拔高,心率瞬间飆升。贺长津紧张地看向监护仪。“我心臟上这十针是他缝的!你跟我谈范围?”
“我不管牵扯到谁!院士也好,院长也好,给你三天时间查清楚。报告直接送到我这里!”电话被猛地掛断。
老首长靠回枕头,额角渗出汗珠。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贺长津立刻上前,“首长,您刚做完手术……”
“我没事。”老首长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著。“贺长津。”
“在。”
“这小子在破医院窝了五年?”
“是。”
“五年啊。”老首长声音低了下去,“五年,就没人管他?”
贺长津沉默了。答案是没有。全国最顶尖的技术,被埋在三线城市的急诊科里。主刀医生每天处理的是醉汉和狗咬伤。没人管他,也没人找他。
直到一颗心臟破了,他才被迫从泥潭里站起来。
“你去忙吧。”老首长没睁眼,“让那小子来见我。”
贺长津敬礼退出。
……
急诊科查房结束。
萧明哲在整理病歷,周悬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双脚翘在桌面上。赵铁柱一路小跑过来,“师父!贺主任看完手术录像了!”
周悬没睁眼,“嗯。”
“他看了三遍!”赵铁柱很兴奋,“他说您的方案比他的还好!”
“嗯。”
“他还问您在这儿待了多久,以前在哪工作……”
周悬睁开眼,赵铁柱的话戛然而止。周悬姿势没变,表情也没变。但赵铁柱感觉到,空气凝固了。
“他问了什么?”
“就问您以前在哪工作。”赵铁柱如实回答,“我说您从不提以前。”
周悬看了他两秒,重新闭上眼。“铁柱。”
“在!”
“以后任何人问我的事,你只回答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知道。”
赵铁柱不敢再问,“明白了,师父。”
护士站电话响了。护士长接完电话,看向周悬。“周主任,icu打来的。老首长醒了,指名要见您。”
周悬放下双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萧明哲走过来,“老师,我陪您……”
“不用。”周悬打断他,“八点半前把查房记录写完。错別字超过三个,重写。”
他独自走向电梯。走廊灯管明灭闪烁,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周悬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合拢时,手机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號码。
“贺长津认出了你的缝法。周悬,你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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