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扛著摺叠桌,爬上废弃行政楼四楼。右膝盖猛地磕在消防栓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楼梯间没灯。他打著手机电筒,左手举光,右肩扛桌,侧著身子往上挤。摺叠桌的铁腿卡在扶手上,他猛地一拽。扶手上的锈皮,瞬间在他小臂上刮出一道口子。
“日他个仙人板板!”
他把桌子搁在四楼平台,喘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皮外伤,正渗著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出门前特意揣了五张,他就知道今天得掛彩。
手机响了,是萧明哲打来的。
“赵铁柱,天台门打得开吗?”
“还没上去呢!你催什么催?你倒是来搬啊!”
“我在花店。老板说白丁香鲜切枝只剩十七枝,不够,我得跑第二家。”
“十七枝还不够?师父是要办婚礼,还是开花圈店?”
“你懂什么?白丁香枝条稀疏。要铺满八十平米天台的视觉效果,至少需要四十枝以上。”
赵铁柱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重新扛起桌子:“萧博士,我就问你一句,师父给花的预算是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他没给预算。”
“什么意思?”
“他只给了礼物的预算,八百三十二块,给了许嘉音。至於花和布置的钱,他没提。”
赵铁柱停在楼梯上,桌腿又卡住了。他使劲踹了一脚,铁桌发出一声哀嚎:“所以,这钱谁出?”
“我出。”萧明哲的声音很平静,“周六他用水果刀救了李知韵,这点钱算什么。”
赵铁柱咧了咧嘴,没再说话。他踹开天台的铁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他眯起眼。
天台比想像中乾净。水泥地面有些裂缝,角落长了几簇狗尾草。北面果然敞开,矮墙只到腰部,清河在远处弯成一道银线。
赵铁柱把摺叠桌放在周悬標註的位置。距离北侧矮墙两米,偏西十五度。他掏出草图对了一遍,连桌腿的朝向都调准了。
然后他下楼,去搬第二趟。
两把椅子,一箱电池驱动的led灯串,一块乾净的白色桌布,一个蓝牙音箱,两套餐具。桌布是从手术室备用柜里顺的无菌铺巾。
整整五趟。
搬到第四趟时,他在三楼撞见了保洁大姐。大姐举著拖把,警惕地看著这个满头大汗、扛著灯串的男人:“干啥的?”
“急诊科的,帮我们主任布置结婚纪念日。”
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放下拖把,从工具车里拽出一把扫帚。
“天台我昨天没扫,灰大。你等著,我先上去给你扫一遍!”
赵铁柱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姐,够意思!”
大姐扛著扫帚噔噔噔上了楼,回头丟下一句:“你们周主任上个月帮我老伴看过腰,片子都没收钱。这点小事,算啥!”
……
萧明哲跑了三家花店。
第一家,白丁香十七枝,全要了。第二家没有白丁香,老板推荐白玫瑰,被他拒了。第三家在城南,他骑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
进门他就问:“白丁香,有多少?”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围著碎花围裙,正在修剪百合的枯叶:“白丁香?稀罕东西,谁要这个?”
“我要,越多越好。”
老板娘从冷柜后面翻出一桶,数了数:“二十三枝,都是今早到的。你全要?”
“全要。再加上这个!”萧明哲翻出沈初夏那张朋友圈照片,放大到花枝部分,递给老板娘,“这个品种,你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老板娘接过手机,眯著眼看了五秒。
“紫丁香。照片里那簇是紫丁香,不是白的。”
萧明哲的心跳停了一拍。他重新放大照片。沈初夏侧脸贴近的那簇花枝,花瓣確实带著淡紫色的边缘。手机屏幕偏色,他之前看成了白色。
“紫丁香你有吗?”
老板娘摇头:“紫丁香比白的更难找。我得问问批发市场,最快明天中午到。”
“明天中午来不及!后天周五下午三点之前,必须到。”
老板娘算了算:“加急费另算。”
“多少?”
“紫丁香鲜切枝,一枝十五。你要多少?”
萧明哲在脑子里快速估算。四十枝白丁香已经到手,如果再配二十枝紫丁香做层次过渡,效果会比纯白好得多。
“二十枝紫丁香,周五下午两点前送到清河二院门口。”
“行。白的今天带走?”
“带走。”
萧明哲抱著两大捆丁香枝条,骑共享单车往回赶。花枝从后座两侧伸出去,像长了一对翅膀。
路过西湖路时,他瞥了一眼那家法式餐厅。门口掛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他没有停。
……
许嘉音站在商场三楼的饰品柜檯前,已经站了四十分钟。
八百三十二块。
她排除了香水,好的买不起,差的拿不出手。排除了丝巾,太俗。排除了包和鞋,预算不够,也不知道尺码。
手炼。她锁定了手炼。
十五到十五点五厘米的手腕,適合细链款。沈初夏的朋友圈风格偏日常,审美倾向简约。有孩子的女人,不会选容易勾掛的款式。
许嘉音蹲在柜檯前,把八百元价位的手炼挨个看了一遍。银链太廉价,金炼超预算,合金镀层戴两个月就掉色。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角落里。
那是一条细银链,纯手工编织,中间嵌著一颗很小的淡紫色天然萤石。萤石切面不规则,像一滴凝固的水。没有品牌標识,没有多余装饰。
標价:七百九十块。
许嘉音让柜员拿出来,搭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她的腕围比沈初夏细半厘米,链长刚好在第三个扣环。
“这条能调节长度吗?”
“可以,延长链有两厘米的余量。”
许嘉音把手炼翻过来,看了一眼搭扣。磁吸式,单手就能戴。带孩子的女人不可能腾出两只手系搭扣,磁吸是唯一解。
七百九十块,剩四十二。她点了付款。
柜员问要不要礼盒包装,加二十。许嘉音算了算,还剩二十二块。
“要。”
柜员递来一个深蓝色小方盒,缎带系成蝴蝶结。许嘉音接过盒子,塞进挎包。
她走出商场,在门口站了几秒。手机震了,赵铁柱发来一张照片。
天台。摺叠桌铺好了白色桌布,两把椅子面对面摆著。北面矮墙外是整条清河,水面反射著下午的光。
赵铁柱配文:“灯串还没掛。等萧博士的花到了再定走向。师父画的那个线路图,我研究了半小时,跟icu的监护布线一模一样。”
许嘉音回了一个字:“丑。”
赵铁柱秒回:“你行你来!”
许嘉音收起手机,拦了一辆计程车回医院。车上她打开挎包,又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色小方盒。萤石的紫色很淡,在盒子里几乎透明。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到萧明哲的对话框:“花定了什么顏色?”
萧明哲回得很快:“白丁香打底,紫丁香穿插。”
许嘉音盯著“紫”这个字,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萤石的顏色。紫的。她靠在车窗上,嘴角的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
计程车拐过清河大桥,医院旧楼在暮色中露出轮廓。她的手机又亮了。
周悬发了群消息,收件人三个。
內容只有一句话:“周五下午的天气预报改了。五点到七点,阵风可能升到四级。蜡烛方案取消,全部换成led。”
“萧明哲,灯的色温不能超过三千k,超过了刺眼。许嘉音,桌布用夹子固定,风大会掀。赵铁柱——”
许嘉音往下滑。
“赵铁柱,矮墙北侧第三块砖鬆了。你明天上去用水泥补一下,工具去后勤科借,就说我让你去的。”
赵铁柱的回覆跳了出来:“师父!我是医生,不是泥瓦匠!!!”
周悬没有回覆。
三秒后,赵铁柱又发了一条:“水泥標號有要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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