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就该把扈家斩草除根!乾乾净净一丝不留的话,哪会惹出如今这一堆麻烦祸事!”
晁盖咬牙切齿恨恨说完,闭紧双眼久久沉默。
半晌他才缓缓睁眼,语气故作轻嘆,脸上却毫无半分真心愧疚,反倒带著几分不耐:“这般说来,倒显得我梁山,好似亏欠了他扈成几分顏面。”
吴用立刻急忙开口打断,眼底全无悲悯,只有对扈成的恨意:“哥哥万万不可这般说!这话传出去反倒落人口实!
扈家庄固然死伤惨重,不过是廝杀之时乱了分寸的意外罢了;
可我梁山这段时日,折损的弟兄难道还少了?
凭什么只算他扈家的委屈?
更何况这般血债之下,恩怨早已缠死难解,从来不是我梁山刻意相逼!
是那扈成揪著旧怨不肯放下,心胸狭隘小题大做,非要与山寨死磕到底,绝非我等容不下他!”
晁盖微微頷首,皱著眉假意感慨:“我自然知晓。只是李逵行事终究莽撞粗野,一时杀红了眼,灭了人家满门老小,手段確实糙了些。”
他压根不提血海深仇,只轻描淡写一句 “手段糙了些”,便將灭门惨案轻轻揭过,说著便烦躁地摆了摆手,不愿再多提。
一旁秦明旁听许久,早按捺不住满心戾气,全然忘了扈家满门冤屈,只盯著自家损失愤然开口:“晁哥哥,如今说这些陈年旧帐还有何用处?
当初不过是两军交锋的一点过节,些许死伤本就是乱世常事,他扈成偏偏耿耿於怀睚眥必报!
如今反倒杀了咱们十几位弟兄,还擒住李逵日日折磨割肉,这般行径未免太过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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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仇不共戴天,岂能就此作罢!小弟愿领一支兵马直扑高唐州,定要狠狠教训这不知好歹的扈成,为山寨弟兄报仇雪恨!”
花荣也立刻上前附和:“小弟亦愿同往!非要让他知晓我梁山的厉害,看他还敢不敢小题大做、肆意挑衅,害我公明哥哥!”
晁盖望著二人满腔怒火,並未应声,转头静静看向吴用。
吴用缓缓摇头,神色冷静又自私,半点不替扈家冤屈思量:“万万不可贸然出兵。高廉身死之事早已传至朝堂,此时再动刀兵,只会引朝廷重兵围剿,於山寨百害无一利。
再者, 连日折损眾多弟兄,山寨士气低迷,正是该休养整顿之时。何必为了一个心胸狭隘、揪旧怨不放的扈成,白白再折损人手?”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理所当然:“一切只需安心等候宋头领养好身体,兵精粮足之后,再慢慢拿捏处置便是,一个小小高唐州,兵甲不过千余,不足为虑。”
晁盖沉吟片刻,深觉有理,当即点头定调:“军师所言极是。传令全山上下,严加戒备,各寨头领约束麾下士卒,严禁任何人私自下山寻仇。那扈成矫情纠缠,不必理会,诸事皆等山寨恢復元气之后再做决断。”
眾头领齐声应诺,各自散去。
灵堂之內,最后只剩晁盖与吴用二人。
晁盖望著一排排弟兄牌位,又看向那盛放宋清首级的木匣,良久缓缓嘆气,满心不是愧疚,反倒满是不解与憋屈:“军师,你说…… 我梁山行事向来坦荡仗义,从未刻意害人。
不过是一场廝杀失手灭了他全族罢了,那扈成何苦揪著旧事死死不放,步步相逼?难道当真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妥当了?”
吴用微微一怔,隨即淡然开口:“哥哥何须多虑?乱世相爭,死伤本是寻常。
是他扈成执念太深、气量太小,不懂释怀,並非我梁山有错。”
晁盖闻言默然,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出灵堂,背影萧索落寞,满心纠结的不是愧疚灭门之罪,只怨扈成不肯罢休,搅得梁山不得安寧。
东京,悦来店。
扈成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高俅那边办事极快,三日之內,调令、文书、路引,全部备齐。
吏部那边,蔡京也点了头,吕颐浩、沈与求二人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
宗泽因为人在莱州,要晚几日才能赶到高唐州。
凌振那边更容易,甲仗库副使这种芝麻官,兵部连问都没问,直接盖了印。
关胜的调令也发了出去,高俅的虞侯说,关胜接了令,自然会去高唐州报到。
至於徐寧,高俅亲自打了招呼,军中放人,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今日是扈成在东京的最后一日。
一大早,潘忠就来报:“掌柜的,吕颐浩、沈与求二位到了,在外头候著。”
扈成正在穿衣裳,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隨即加快了几分。
“请进来。”
片刻后,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
当先一人四十来岁,中等身量,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极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脚蹬布鞋,看著寒酸,可腰板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硬气。
这便是吕颐浩。
后头一人三十五六岁,身量不高,微胖,麵皮白净,留著一部短须,看著一团和气。
他穿得比吕颐浩还寒酸些,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可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这便是沈与求。
二人上前,齐齐拱手:“吕颐浩、沈与求,见过扈知州。”
扈成连忙还礼:“二位不必多礼。扈成久仰二位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吕颐浩抬起头,打量了扈成一眼,淡淡道:“知州客气了。颐浩不过是个贬官,蒙知州抬举,才有这齣头之日。知州的恩情,颐浩记下了。”
这话说得不冷不热,既表达了谢意,又不显得諂媚。
扈成心中暗暗点头:这是个有骨气的。
沈与求也道:“与求也是。眼下不得重用,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还能有起復的一天。知州的恩情,与求没齿难忘。”
他说得诚恳,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真的感激。
扈成摆摆手:“二位言重了。扈成是个武夫,打仗还行,管那些庶务,实在力不从心。
高唐州六曹空虚,百废待兴,还得靠二位这样的能臣干吏来撑著。你们来帮我,是我该谢你们才对。”
他说著,请二人坐下,让店家上茶。
茶是好茶,是扈成特意从高俅府上討来的蔡襄创製,只有一点。
吕颐浩端起茶盏,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却不急著喝,而是看著扈成:“知州,颐浩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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