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士兵抱著浮木,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有的被铁甲拖累,渐渐沉入水底;
有的將领挥舞著兵器,想要盪开衝来的杂物,却被浪头狠狠拍翻,再也没能起身。
呼延灼被亲兵死死护住,艰难地在洪水里前行。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一手训练的精锐连环马,被洪水尽数吞没;
看著自己麾下的士卒,一个个葬身洪水之中;
此时的他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再精锐的军队,再高明的谋略,在这人为的天灾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浪头越来越猛,营寨的最后一处壁垒轰然坍塌,洪水彻底淹没了整个大营。
呼延灼被亲兵拼死拽到一块漂浮的木樑上,隨后高呼一声“將军,保重,为我等报仇雪恨!”
隨后被洪水捲走,几个呼吸间就没有了身影。
呼延灼望著一片汪洋的营地,望著那些还在挣扎的士卒,望著沉入水底的连环马,眼中含泪,满心悲愤与不甘。
他死死抱住那块付出了三名亲兵才给他准备的巨木,嘶吼之声震彻夜空:“晁盖!吴用!宋江!梁山!我呼延灼若有来日,定將你们这群阴狠贼寇,碎尸万段,以慰我麾下万千亡魂!”
夜色依旧漆黑,洪水依旧汹涌,曾经威风凛凛的官军大营,彻底被洪水吞噬。
数八千士卒,三千连环马,大多葬身水底,少数侥倖逃生的,也衣衫襤褸、狼狈不堪,四处溃散。
扈成的队伍正在连夜转移。
士卒们打著火把,牵著马匹,推著牛车,在泥泞的路上艰难地行进。
扈成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一直在回头望望汶水方向,望济水方向,望那片即將被洪水吞没的土地。
“知州!”潘忠策马从后面追上来,声音急促“后队有人报告,听见了打雷一样的声音!从汶水方向传来的!”
扈成的心猛地一沉。
“传令!”他厉声道“全军加速!安山就在前面,能跑多快跑多快!”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天塌了一般。
扈成勒住马,回头望去。
月光下,他看见了一幅令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一股洪水,从汶水方向衝出来,像一条白色的巨龙,翻滚著、咆哮著,吞没著面前的一切。
树木被连根拔起,房屋被衝垮,农田被淹没。
那股洪流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带著不可阻挡的力量,朝著他们这边涌过来。
“快跑!”扈成厉声喊道“往高处跑!”
士卒们发了疯似的往高处跑,牛车被丟弃了,輜重被丟弃了,甚至不少马匹都被丟弃了所有人都只顾著逃命。
洪水在他们身后追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扈成策马狂奔,马蹄在泥泞里打滑,几次差点摔倒。他死死地抱著马脖子,拼命地催马快跑。
终於,他们跑上了安山的高地。
扈成勒住马,回头望去
洪水在他们脚下咆哮著涌过,浊浪滔天,卷著树木、石块、尸体,还有破碎的房屋。水面上漂浮著无数东西,有农具、有家具、有牲畜的尸体,甚至还有人的尸体。
那些尸体在水里翻滚著、旋转著,被洪流带走。
扈成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纸。
关胜策马上来,低声道:“知州,咱们的人都上来了。一个没少,不过最后扔掉了不少輜重”
扈成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著脚下的洪水,望著那些漂浮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杜將军、关將军。”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这堤坝掘了几口,这水里,有多少百姓?”
杜壆脸色铁青,关胜没有回答。
虽然扈成在之前已经猜测了这个结局,但是他们心中始终觉得梁山不敢这么做!
但事实就是做了,而且看水势,比他们预测的还要夸张!
扈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晁盖、宋江、吴用。”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屠我扈家庄,杀我数百口人,那是私仇。可今日,你们掘了所有堤坝放水,淹死数万百姓这是公愤。”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私仇,我可以慢慢报。可公愤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远处,梁山在月光下若隱若现,山上的灯火还亮著,聚义厅里,晁盖、宋江、吴用还在议事。
李俊、张顺、阮小二等人已经回来…
他们知道洪水已经发了,知道呼延灼的大营被淹了,知道数万百姓葬身水底。
可他们不在乎。
在他们眼里,那些百姓的命,不过是“左右就是死了些人”。
现在他们更著急的是,那些已经沉入水中的缴获。
天亮了。
扈成站在安山的高埠上,望著脚下的菏泽,一言不发。
不是他不说话,而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昨夜那场洪水已经退了些许,却不是因为水势减弱,而是因为能淹的地方都淹了。
浑浊的黄水铺陈开去,一眼望不到边。
水面漂浮著数不清的杂物,断裂的房梁、破碎的门板、倒伏的芦苇,以及更多他不想辨认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水面上沉沉浮浮,有的缠在树梢上,有的卡在乱石间,有的隨著水流缓缓打转。
偶尔能看见一头死牛,肚子胀得像面鼓,四条腿僵直地朝天;
偶尔能看见一具尸体,泡得发白,面目模糊,衣袍被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人形来。
扈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水腥气,有泥腥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尸臭。
才一夜的功夫,就已经开始臭了。
本来对付呼延灼掘堤水攻无可厚非,但是这般的大水,和之前他的猜测的一样,梁山想做的是赶尽杀绝,而不是击败!
“知州。”潘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昨夜他喊了一夜,只是此时的嘶哑不知道是不是喊得,还是因为一具具浮尸略过的原因“弟兄们……弟兄们找到了一些木板,扎了几个筏子。
要不要下去看看?兴许……兴许还有活的。”
扈成睁开眼看著双眼赤红,手微微发抖的潘忠问了句“有多少筏子?”
“五个。都是拿营帐的木板和绳子扎的,一次只能上几个人,多了就沉了。”
扈成点了点头,开始解身上的甲冑。
铜钉皮甲被他卸下来,递给潘忠,又解了腰间的佩刀,连著刀鞘一起放在地上。
“知州?”潘忠愣住了“您这是…,要亲自下去?”
“我的水性一般”扈成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淡淡道“甲冑太重,穿著落水里就上不来了。”
他说著,已经脱了外袍,只穿一件贴身的短褐,踩著泥泞往水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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