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顿了顿,看向宋江:“只有二龙山的武松或者鲁智深。
宋江脸色一变:“军师,那两位可是客將,又不是咱们梁山的人,如何能让.……。”
吴用抬手打断他的话,羽扇轻摇,眼底藏著算计:“正因是客將,才堪此用。
要牺牲一名步战死士猛將,偏偏不能是咱们自家弟兄。
外人折损,於梁山根基无损,无需心疼。
只是眼下难处,是如何说动二人甘愿卖命。”
宋江闻言,久久默然不语。
他心头翻涌旧事,想起往日纠葛:前番聚义议事,鲁智深当眾与自己言语对峙,性情桀驁刚烈,半点不受笼络,极难驱使;
又忆起当初武松极力反对招安,刚烈执拗,不问情面直接痛打李鬼,当眾发难,险些引发营中火併,此二人於他而言以是难以交心之辈了。
可是单轮武艺而言此二人又是他心中欲得之才。
帐內烛火摇曳,明暗不定,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心中反覆权衡盘算。
半晌,他抬首睁眼,眼底掠过一丝狠绝:“我亲自去请武二郎。”
吴用微微诧异:“兄长竟要亲自前往?”
宋江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神色篤定:“武松此人我最是了解。他外表嫉恶如仇、性情刚直,骨子里却最重人情义分。便是孙二娘这般江湖所不齿的绿林强人,施恩那等本事平平的庸碌之辈,他都肯放下身段,诚心恭敬相待。昔日我於他有恩,他一定记掛在心,我亲自登门去求,他多半不会推脱。”
吴用一听,手中羽扇再摇:“那花和尚鲁智深性情刚烈桀驁,素来不受拘束,如何肯听调遣?”
宋江摇头一笑,眼底精光暗藏,早已將人心看透:“鲁智深性子执拗,口舌难劝。
可他与武松情同手足、相交最厚。
只要武松肯应下此事,以二人交情,鲁智深必然相隨同往。
这般一来,难题自解,省去无数周折。”
吴用頷首赞同:“兄长所言极是。事不宜迟,今夜便动身,切莫延误战机。”
宋江深吸一口气,大步踏出中军大帐。
帐外夜风凛冽,呼啸穿营,吹得满山旌旗猎猎作响。
抬头望去,夜空乌云蔽月,星斗尽掩,一片沉沉晦暗。
他心中暗自发狠:扈成,你此番咄咄逼人,来得正好!今日这场对局,定是有你无我,不死不休!
隨即宋江带上花荣与数名贴身亲兵,乘马赶往二龙山营寨。
此时已是戌时,夜色深沉,二龙山大营灯火通明、岗哨林立,守备整肃。
寨前巡哨嘍囉见是宋江亲至,不敢怠慢,连忙快步入內通报。
不多时,杨志整衣出营,亲自上前迎候。
“宋头领驾临。” 杨志上前拱手行礼,面上笑意分寸得当“深夜寒重,不知头领前来,有何要事?”
宋江亦拱手回礼,温声笑道:“杨制使,深夜冒昧叨扰,实属不该。眼下青州战局棘手,我有心寻武松,武二兄弟,私下商议一桩关乎全局的要紧事。”
杨志闻言並未多问军中內情,只微微頷首,侧身引路,带著宋江二人往帐內走去。
途经一处营帐,帐內忽然传出鲁智深粗豪怒骂之声。
宋江脚步微顿,面露疑惑,轻声问道:“鲁大师何故如此动怒?难不成有人衝撞了他?”
杨志脸上泛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摇头嘆道:“大师是为今日攻城一事鬱结於心。白日一战,士卒嘍囉折损无数,平白枉送眾多性命,自午后便闷在帐中借酒消愁,愤愤怒骂,直闹到现下都未停歇。”
宋江闻言,心中暗自对鲁智深生出几分改观。
他原以为鲁智深素来轻看梁山眾人,却没料到竟会为梁山折损人马心生惋惜,不由得讚嘆一声:“鲁大师心怀眾生,当真率性真淳,可敬可嘆!我且听听他如何说!”
杨志闻言侧头瞥了宋江一眼,目光里藏著几分隱晦的嘲讽,分明在表示:你怕是想错了。
二人再往前走近几步,帐內怒骂之声愈发清晰,字字直入耳中:“那宋江也配稳坐梁山第一把交椅!
满口替天行道,实则沽名钓誉、刚愎自用!
寻常不入流武將都懂攻城要虚实相辅,三路佯攻、一路主攻,偏偏他好大喜功,只顾撑自己的麵皮,一意孤行硬冲硬打!
多少弟兄平白送了性命,皆因他一己之私!他以为洒家看不出来?不过是为了那不值钱的些许顏面罢了”
“如今败势已定,明知难破城门,还要死撑不肯退兵!这般昏聵统帅,不识兵机、不顾人命,洒家便是用脚调遣兵马,也比他思虑周全百倍!”
隨即帐內传来曹正温声劝解:“哥哥息怒,何必为此气伤脾胃?梁山自作主张,折损的也是他们自家人马,我二龙山只是客军,犯不著掺和其中,动这般肝火。”
鲁智深依旧怒气难平,粗声喝道:“什么客军主军!皆是江湖同道、血肉男儿!主帅无能,累死三军,眼睁睁看著无辜弟兄枉死,洒家如何看得下去!休要多言,再与洒家斟一碗酒来,我倒要看看他宋江还要葬送多少人命!”
杨志神色淡然,依旧稳步引路,显然早已习惯鲁智深这般直言性情。
一旁的花荣听得字字真切,眼底寒芒乍现,便要开口辩驳。
宋江脸色早已铁青一片,胸中怒火翻涌,却暗自抬手摇头,按住了花荣。
杨志似是察觉身后二人异样,回头淡淡劝解:“宋头领不必往心里去。鲁大师性子刚烈磊落,眼里容不得半分虚浮乱象,有什么便说什么,而且喜欢说实话,並非刻意针对头领,只是看不惯眼下这般枉送人命的做法罢了。”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句句戳中实情,说得宋江嘴角暗自抽搐,心中更恼,却半句也无从辩驳,只觉这番宽慰,还不如不说。
一行人不再多言,前行数步,便到了武松的营帐之外。
杨志立於帐外扬声唤道:“二郎,宋头领来访。”
话音落下,帐帘一掀,武松跨步而出。
他身披一件素色青布袍,腰间悬著隨身短刀,身姿挺拔沉静。
见了宋江,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哥哥深夜至此,请入帐落座。刚有嘍囉来报,我已备下薄酒相待。”
宋江頷首应声,抬步入帐,花荣则依规矩驻足帐外,肃立值守。
杨志则是转身离去,对於宋江与武松说什么,说实话,他不在意,因为他所在意的人不在这!
帐內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
帐中设一张木桌、两把木椅,旁置一张简朴木床,桌上温著一壶浊酒,摆著两只酒碗,简约利落。
武松抬手请宋江落座,隨即提壶斟满两碗酒。
他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目光澄澈通透,早把宋江心思看透,语气不卑不亢:“兄长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青州攻城受挫,营中人心浮动,你深夜独来我帐中,必是遇上了棘手难办、旁人不敢应承的差事。有话但讲无妨,我听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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