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花和尚,早已褪去平日的洒脱隨性,宛若一头幼崽重伤、濒临失控的暴怒猛虎,周身戾气翻涌、杀气四溢,焦躁暴戾到了极致。
方才入城之时,两名梁山小头目前来假意搭手帮忙,刚踏入药局院门,便被他一禪杖直接扫飞、重伤倒地,半分情面不留。
杨志暗自长嘆一声,再度凝神戒备门外乱象。
残阳彻底沉落城头,暮色沉沉笼罩青州,城中混乱非但没有平息,反倒彻底失控、愈演愈烈。
药局之內,陈老郎中听得真切,手中拈著的银针猛地一颤,险些扎偏穴位。
他望著门外漫天烟火、满城悲声,老眼瞬间泛红,喃喃悲嘆:“造孽……真是造孽啊!这群人哪里是江湖好汉,分明是入世恶鬼!”
原本蹲在武松床边、寸步不离守著人的鲁智深,闻声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布满暴戾戾气。
“你说什么?”
陈老郎中嚇得浑身一颤,立刻闭口噤声,不敢再多言半句。
可门外的哭嚎、惨叫、烈焰噼啪声愈发清晰、愈发悽厉,如同无数把尖刀,狠狠扎进鲁智深的耳膜,彻底戳破了他心底最后一丝隱忍克制。
他豁然起身,身形笨重却迅猛,大步便往门外衝去。
杨志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肩头,沉声急阻:“大师!武松尚未甦醒,伤势危重,性命悬於一线,你万万不能离开!”
“洒家听见百姓在哭!”鲁智深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地,胸腔压著滔天怒火,字字发颤“满城百姓正在受苦,正在枉死!”
“城中大乱,局势早已失控!”杨志死死按住他,竭力劝阻“这些都是梁山兵马,不受你我节制,你孤身前去,非但救不了人,只会白白涉险!”
鲁智深抬眼看向他,眼底血丝密布,怒火翻腾不休,其中还裹挟著一丝杨志从未见过的疲惫与极致失望。
“杨制使,让开。”
“大师三思!”
“让开!”
鲁智深猛一发力,刚猛霸道的力道瞬间震开杨志的手掌,不容半分阻拦,手提禪杖,大步踏出药局院门,转瞬便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巷口之中。
杨志立在原地,望著他决绝孤勇的背影,沉默良久,终究没有追赶。
他转身回至静室,看了一眼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武松,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陈老郎中,轻嘆一声,坐在门槛上。
抬手从靴筒中摸出一封密信,展开细看,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是扈成亲笔:
见机行事,保全为上,若事有不谐,引兵西走高唐,我自接应!
杨志將贴身藏好的密信细细折整妥当,重新塞回靴底隱秘之处,牢牢藏好。
他转头回望药局之內,里头避难的寻常百姓、行医的郎中,个个浑身紧绷、瑟瑟发抖,重伤昏迷的武松静静躺臥床榻,命悬一线。
他重重闭了闭眼,后背轻轻靠在冰冷的门框上,不再动弹。
门外满城的廝杀震天、百姓哭嚎悽厉、烈火噼啪作响,种种乱象声声入耳,刺得人心头髮沉。
他心底满是无力与悲凉。
偌大青州沦为人间炼狱,梁山兵马肆虐四方,他一己之力微薄,拦不住满城恶徒,救不了万千受难百姓,更扭转不了这崩坏的世道。
如今他能做的,唯有持剑刀横枪守这一方小小院门,隔绝外头的刀兵祸乱,护住药局里这些无辜之人,护住重伤垂危的武松。
仅此而已,再无他法。
杨志缄【jiān】默无言,眼底一片沉凉。
心中所念只有两个字:扈成!
鲁智深循著满城此起彼伏的悽厉哭嚎,大步穿行在错乱街巷之中,胸中积鬱的戾气翻腾不休。
转过一道断墙,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气血瞬间逆流,魁梧的身躯猛地僵在原地。
狭窄幽深的小巷之內,两间民房燃起熊熊烈火,赤红的火舌肆意翻卷,疯狂舔舐著木质屋檐,木料灼烧炸裂的噼啪声刺耳钻心,浓烟滚滚遮蔽了半巷天光。
一户人家的门槛前,白髮苍苍的老汉倒臥在满地血泊之中,头颅被钝器砸开一个狰狞大洞,红白之物混杂血水淌满青石地面,早已气绝多时,没了半分生机。
巷子最深处的墙角,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紧紧搂著年幼的妹妹,蜷缩在冰冷刺骨的石缝里,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年幼的妹妹早已哭得气息紊乱、几近窒息。
巷中正有两名身著梁山號衣的嘍囉,肆无忌惮地作恶行凶,毫无半分顾忌。
一名灰衣嘍囉腰间挎著钢刀,手上拎著一只刚劫掠而来、滴血未乾的家鸡,嘴角掛著粗鄙狞笑,一口黄牙尽显猥琐凶悍。
另一名青衣嘍囉名唤王老六,肆意擼起袖口,露出黝黑粗壮的臂膀,单膝死死压在地上,一只手铁钳般掐住年轻妇人的脖颈,另一只手粗暴蛮横地撕扯著她的衣衫。
妇人拼死挣扎求生,绝望之下十指发力,狠狠划破了王老六的脸颊,可这奋力反抗,换来的只是一记凶狠粗暴的耳光。
“贱妇人,还敢挠老子?”王老六啐出一口带血唾沫,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得妇人嘴角溢血、脸面红肿变形,眼底满是暴戾淫邪“乖乖听话伺候舒坦了,兴许老子心善,留你那被抓走的汉子一具全尸,再把你带上山,赏你一口饭吃!”
一旁拎鸡的灰衣嘍囉见状,肆意放声鬨笑,语气轻佻又猥琐:“王老六动作快点!別磨蹭,完事换老子快活快活!”
王老六淫笑不止,手上动作愈发粗野,不顾妇人拼死挣扎,再度撕扯她的衣物,恶行昭彰,不堪入目。
墙角的小男孩看著爷爷惨死、母亲受辱,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孤勇,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怀里妹妹的脑袋,忍著撕裂的哭声,稚嫩却倔强地嘶吼:“坏人!放开我娘亲!”
话音未落,他便不顾一切哭著衝上前,死死抱住王老六的大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了下去。
“不知死活的小崽子!”
王老六大怒,眼中凶光毕露,抬脚便是狠狠一记猛踹。
男孩瘦小单薄的身躯瞬间被踹飞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墙上,一声沉闷的闷响炸开,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隨后软软瘫倒在地,再也发不出半点哭声,一动不动。
身旁的小女孩亲眼目睹一切,瞬间嚇得失声尖叫,稚嫩的哭声悽厉又绝望,迴荡在烈火熊熊的小巷里,令人心碎。
短短片刻,这一户寻常百姓家,顷刻间家破人亡:祖父惨死门前,父亲被掳无踪,母亲当眾受辱,兄长生死不明。
这般惨烈景象,成了小女孩幼小心灵里,永世无法磨灭的噩梦。
巷口佇立的鲁智深,將这人间惨剧从头至尾尽收眼底。
魁梧的身躯剧烈颤抖,周身气血翻涌到极致,几乎衝垮心神。
这不是畏惧的颤抖,是目睹苍生遭难、信仰被彻底践踏的滔天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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