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这四十八小时,国际资本市场展现出了它最真实、也最冷血的自我修復能力。
隨著日本官方的“鞠躬致歉”以及紧隨其后的天量救市资金入场,东京电力(tepco)的盘面犹如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三井住友和瑞穗银行的自营盘,配合著日本年金积立金管理运用法人(gpif)的被动买入,將那些企图浑水摸鱼的国际游资绞杀得乾乾净净。
周末收盘钟声敲响时,东电的股价不仅填平了之前的跌幅,反而较林渊建仓时微涨了1%。
这意味著,林渊用15%核心游戏公司股权作为权利金、签下的那份“一周暴跌20%”的看跌期权,彻底沦为了一张废纸。
纽约曼哈顿,摩根史坦利总部的高级会议室內。
林渊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脸色铁青,双唇紧抿,眼底布满了熬夜后的红血丝。
而在他对面,红杉资本的大卫、高盛的理察以及摩根的道格拉斯,正端著咖啡,面带一种温和的微笑。
“林先生,金融市场就是这样,宏观的引力往往大於微观的瑕疵。”大卫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中带著“宽慰”,“您的眼光非常独到,那个造假模型的推演堪称完美,只不过,您低估了主权国家干预市场的决心,事態並没有像您预期的那样发展。按照对赌协议,这15%的股权交割文件,我们的法务已经准备好了。”
理察也適时地补上一句:“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严重的打击。就当是交了一笔昂贵的学费。ly科技在国內的基本盘还在,我们依然非常看好您的未来,高盛隨时愿意为您后续的融资提供服务。”
听著这些看似安慰实则杀人诛心的场面话,林渊冷哼了一声,將手里的咖啡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
“文件我会签。但是我会赔付违约金,不会给你们股权。”林渊声音不大,但任谁都能听出来,他的態度很差,“而且今天我是来谈另外一笔交易的。”
三位华尔街大佬对视了一眼,纷纷看懂了彼此神色里的意味。
这小子果然不服输,这是准备红眼翻本了。
“林先生还有什么指教?”道格拉斯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
“我要跟你们重新定製协议。”林渊紧紧盯著三人,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之前我抵押50%股权换出来的20亿美金,签的是一年期的长线对赌。现在,我要修改底层协议!把这20亿美金的长线盘子全部划分为六个月的短期看跌期权!目標依旧是做空东电。而且这一次,我要加5倍槓桿!”
会议室內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六个月,20亿美金本金,5倍槓桿。这代表著高达100亿美金的名义敞口(notional exposure)。
理察端著咖啡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但他並没有表现出狂喜,而是皱起了眉头:“林先生,直接修改底层期权结构,並且成倍放大槓桿敞口,这已经超出了我们衍生品部门的直接授权。我们需要走严格的风控程序,並召开投资决策委员会(ic)。”
“我没有时间等你们慢慢討论。”林渊显得有些焦躁。
“最快也要明天早上。”道格拉斯指了指门外,“请林先生在楼下的华尔道夫酒店暂住一天,有了答覆,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强行压抑怒火,最终僵硬地点了点头:“好,希望你们儘快。”
看著林渊大步离开会议室的背影,原本还保持著职业微笑的三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道格拉斯立刻按下內线电话:“通知宏观研报部、量化风控组合法务部,马上到三號会议室。”
十分钟后,一场代表著全球最高金融智商的闭门推演,在严密的白板前展开。
“来算算这笔帐吧。”理察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飞速写下一串数字,“20亿美金做底,5倍槓桿,也就是100亿美金的做空规模。他想要我们做他的交易对手方(counterparty)。”
“先算他的底牌。”红杉的大卫翻开一份绝密尽调,“国內的资產不用看了。华国银监局和地方政府不是傻子,现在ly科技国內的帐户已经被实行了最高级別的穿透式监管(look-through supervision),他一毛钱的资產都置换不出来。”
“那么他剩下的海外筹码还有多少?”理察问。
大卫给出了精准的数据:“那家游戏公司,总股本他原本持有77%。前期质押了50%,但他手里还有27%的乾净股权。按照我们市场部给出的100亿美金保守估值,这27%的股权如果他在极度缺钱的情况下拿去场外抵押,折价后大约能套现 10 亿美金。”
“还有一点不能漏算。”道格拉斯补充道,“他的那个合伙人,庾明轩。庾明轩在海外弄的那个instagram和wechat的项目,最近在硅谷很受热捧。如果庾明轩为了救他,把那家公司的股权也抵押出来,至少能搞到 3 到 5 亿美金的过桥资金。也就是说,林渊能在海外抽调的极限救命钱,撑死在 15 亿美金左右。”
理察看著白板上的数据,冷笑了一声,直接在“5倍槓桿”上画了个巨大的叉。
“5倍槓桿,绝对不能批!”理察转身看向两人,眼神中透著精算师的冷酷,“你们算一下。100亿美金的盘子,要吃掉他这 15 亿美金的资金,东电的股价需要往上逆势拉升多少?百分之十五!”
道格拉斯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东京电力不是什么小盘股,它是市值几百亿美金的蓝筹股。”理察用笔重重敲击著白板,“日本政府现在护盘,把股价拉高一两个点很容易。但要在短短六个月內,强行把这种盘子拉高百分之十五以上,不仅不符合金融常识,而且需要消耗极度庞大的流动性资金。我们如果跟进做多去逼空他,付出的资金成本和宏观风险太大了!”
“万一这期间利比亚的原油危机真的导致东电財务出问题,我们不仅吃不掉他的15亿,反而会因为这100亿的空单敞口赔个底朝天。收益与风险比(risk-reward ratio),完全不合格。”
“所以,投决会这一关,在数学逻辑上就过不了。”大卫盖上了手里的文件,做出了最终判断。
“虽然我眼馋他手里的游戏公司股份,但是这个风险过於高昂,没有必要。”大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不能要5倍。我们要逼他把槓桿拉到 10 倍甚至 15 倍。只要槓桿足够高,容错率就足够低。东电股价只要微微波动几个点,他就会瞬间爆仓(margin call)。”
第二天上午,林渊再次坐进了那间冷冰冰的会议室。
大卫將一份评估报告推到林渊面前,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林总,很遗憾,我们的投决会否决了您的提案。您之前签的一年期看跌期权,底层资產已经被锁定,我们无法为您进行5倍槓桿的短期展期。”
大卫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其实到这一步,林总您完全可以收手了。您损失的这几个亿美金,也就相当於ly科技未来一两年的净利润而已。虽然也算是伤筋动骨,但没伤元气。您的游戏生態非常有前景,我们红杉依然愿意在接下来的融资中领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在拱火。
果然,林渊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收手?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东电熬不过这个春天,这不仅是財务问题,这是物理规律。”林渊的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也別在这装什么大好人了,我可不相信资本是搞慈善的。是不是因为我要的 5 倍槓桿,你们觉得风险过高?”
林渊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逐渐疯狂:“不如痛快一点!咱们赌把大的。你们到底要多少倍的槓桿,投决会才能批?10倍,还是15倍?!”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理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他表面上依旧保持著皱眉的为难神色:“林先生,如果您愿意签下 15 倍的槓桿,投决会那边我是可以说服的。”
“不过高倍槓桿意味著追加保证金风险,一旦股价向上波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您的帐户就会彻底穿仓……”
“愿赌服输!”林渊直接打断了他,“我同意加15倍槓桿!但我也有我的附加条件。如果不答应,那么就算了。”
“您说。”道格拉斯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渊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交易对手不能只有你们三家机构。你们必须去进行银团分销,至少找来 12 家顶级机构共同承接我的对赌盘口。”
“第二,我手上確实没有多余的现金流了,这点咱们也不用装傻。为了匹配这10倍槓桿的保证金,我要將我名下剩余的所有游戏公司股权——也就是合併之前抵押的,总计77%的全部股权,整体作为劣后级抵押物。但我手里必须留下10亿美金的现金作为我的安全备用金,不进入对赌池。”
林渊顿了顿,拋出了最后一个苛刻的条件:“第三,如果我最终对赌失败,股权被你们依法清算没收。我要求在公司重组后,保留 5% 的创始人核心期权池(esop),並且这部分期权要拥有超级投票权。你们12家机构必须联合出具书面承诺。而且,在一个月之后,我有权隨时单方面宣布平仓止损!”
这三个条件一出,大卫等人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们没有当场给出答覆,而是以需要討论为由,再次进入了闭门会议。
三號会议室內,大卫看著白板上的条件,忍不住冷笑出声。
“这小子看起来很疯狂,可是还是非常聪明的呀。”大卫一眼看穿了林渊的意图,“他要求引入12家机构,就是为了防止我们三家独吞77%的股权后直接把他踢出局。12家机构进场,股权分散,谁也无法形成绝对控股。再加上他要求保留5%的超级投票权期权,这意味著哪怕他破產了,这百亿级別的游戏公司,实际控制权依然在他手里。”
“这很符合一个顶级创业者的智商。”理察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怀疑,“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敢拿全部身家去加15倍槓桿。因为在他看来,就算输了,他也只是失去了財富,但並没有失去权力和未来。”
“但他还是太傲慢了。”道格拉斯在一旁飞速敲击著键盘,调出了最新的量化模型。
“各位,来看看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得,15倍槓桿,300亿美金的敞口。就算他手里留了10亿现金,加上他合伙人能筹到的极限5亿,他能扛的极限亏损就是15亿美金。”
道格拉斯將屏幕投射到大屏上:“在200亿的基数下,我们只需要配合日本国家队,將东电的股价往上拉升百分之七点五!15亿美金的窟窿就会瞬间產生。到时候触发强制平仓,他一个月后隨时平仓的权利就是个笑话,因为他根本活不到一个月!”
“拉升百分之七点五,以我们12家机构联合出手的资金量,配合日本本土的护盘资金,完全没有任何难度。”理察的眼神中透出了极度的贪婪,“大概只需要两周,他的资金就会见底。不过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合约还是要再改一改。”
“既然他想用股权分散来保住控制权,那就如他所愿。”大卫拍板决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答应他的条件,引入另外9家机构。但我们也要加上红杉的最终附带条款。”
大卫看向另外两人:“一旦他无法追加保证金导致爆仓,他不仅要交出这77%的股权。如果他试图用场外现金(包括借贷)来赎回违约头寸,他必须额外支付一笔高达 5 亿美金的现金惩罚金!並且,必须签署不可撤销的对赌竞业协议,这辈子只能给我们打工。”
资本的算计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他们算准了林渊所有的底牌,甚至连他可能去找外援的后路都用5亿美金的天价罚息给锁死了。
在华尔街看来,林渊这只输红眼的猎物,已经被彻底钉死在了十字架上。
……
当厚达上百页、充斥著极其严苛的交叉违约条款的合同摆在面前时,林渊没有立刻签字,而是带著文件回到了酒店。
套房內,庾明轩仔细翻阅著这份堪称“金融卖身契”的合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12家风投机构组成银团,红杉领投。违约罚金5亿美金,隨时触发强制平仓警戒线。”庾明轩將合同摔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坐在落地窗前抽菸的林渊。
只有压力过大的时候,林渊才会抽菸。饶是他知道 3 月份这场天灾必然会来临,此时他也依旧心里无法平静。
这几天的事情实在是过於魔幻、过於刺激了。
“虽然这一切可以说都在我们的计划当中。”此时庾明轩站起身,走到林渊面前,语气极其严肃:“林渊,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確定,3月中旬会有你预期的那场翻盘机会?如果你不来,或者时间算错了。一旦签了字,日本那边隨便拉升几个点,你这辈子就彻底完了。这笔帐,至少要赔付几十个亿的美金!”
林渊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目光透过曼哈顿的钢铁森林,看向遥远的天际。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渊將菸头碾灭在菸灰缸里,站起身,语气中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都走到这一步了,我还有退缩的理由吗?”
庾明轩盯著他看了许久,紧绷的肩膀突然放鬆了下来,隨后无奈地嘆了一口气,笑骂道:“行吧,疯就疯吧。反正陪你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庾明轩走回桌前,拿起一支笔把玩著:“这帮华尔街的精英確实把数字算到了极致。他们算准了我能在硅谷融到三五亿美金。而且我敢打赌,只要你一签字,他们马上就会在投资圈放风封杀ly科技,让我们在常规渠道一分钱都借不到。”
“那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林渊转头看向他。
庾明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准备好了。我已和俄罗斯dst的尤里(yuri milner)接触过了。老毛子的资本可不管华尔街的禁令。尤里非常看好我们的社交產品,他愿意以保密投资的方式,用现金托底我们最后的那部分股权。签的是秘密代持协议,资金隨时可以就位。”
林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华尔街算准了他所有的明牌,却算漏了重生者对於未来人脉的精准把控。dst资本在2011年前后正处於疯狂扫货期,只要给出足够的诱惑,他们绝对敢在这个时候充当背后的金主。
资本的底色永远是嗜血的,老毛子的dst自然也不是什么做慈善的散財童子。
从底层的商业逻辑来看,dst属於纯粹的財务投资模型。在正常的硅谷生態链里,他们其实是没有资格去触碰这种超级独角兽项目的。
论產业协同、渠道铺设或者是政商资源,他们根本竞爭不过红杉或者高盛这种老牌资本。
所以,dst只能在业界强行立一个人设:我们绝对不干涉创始人的任何决策,我们给予极高的自由度,只投钱,不要投票权。
如果真有创业者信了这套说辞,那就是纯粹的傻逼。
dst不是不想管,而是客观条件决定了他们根本管不了。
由于敏感的官方背景以及常年处於被制裁边缘的身份,一旦他们谋求公司的控制权,不仅没法和欧美资本共存,甚至连企业后续的ipo通道都会被直接堵死。
这种先天劣势的背景,逼著他们只能充当一个安静的钱袋子。
但也正因如此,当华尔街的12家顶级机构联手封死所有的融资渠道时,处於主流牌桌之外的dst,反而成了林渊唯一能够利用的隱秘变量。
而在大洋彼岸的曼哈顿,华尔街的精算师们对这一切依然保持著绝对的傲慢。
在他们看来,全球的流动性资金就这么多。12家顶级投行组成的银团,已经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围猎网。
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任何常规资本敢冒著得罪整个华尔街的风险,去接盘林渊名下的任何资產。
他们甚至早就穿透了林渊在国內的基本盘。根据內部情报,京南市的李定远为了切断地方上的风险传染,已经派出了一支极高规格的审计团队,全面进驻ly科技总部。
母公司旗下的所有產业、帐目、现金流,全在官方严苛的监管与审计之下。人民幣出不了海,林渊的后路已经被彻底切断。
而且,华尔街的这套绞杀方案,不仅狠毒,更是做到了真正的“双贏”。
这是一场基於宏观大势的套利。日本內阁铁定要入场护盘,这12家机构在逼迫林渊签下看跌期权的同时,早就用自营盘搭上了日本官方的顺风车。
他们跟著三井住友等財阀顺势建立巨额的多头头寸,一边赚著拉升股价的利润,一边冷眼看著林渊的空单帐户疯狂流血。
这套逻辑简直毫无破绽。哪怕精算模型里出现了极小概率的变量——比如林渊真的不知道从哪借来了一笔救命钱——那也无所谓。
在绝对的趋势面前,他无非是多硬抗几天罢了。多交一笔保证金,最终也只是给华尔街的財报上多添一笔利润。
亏钱是註定的,区別只在於能被榨出多少油水。
华尔街自认为掌控了所有的金融变量、人性的贪婪以及地缘政治的拉扯。林渊无论怎么挣扎,都註定逃不出这套严密的数字牢笼。
但他们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点。
这些坐在恆温办公室里、习惯用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去量化一切的金融精英,永远无法將“大自然的伟力”写进他们的风险评估报告里。
在人类有记载的文明史中,能够达到9.0级、瞬间引发十几米海啸並直接摧毁一座核电站防线的超级地震,其发生的概率无限趋近於零。
这对於全球金融市场的破坏力,丝毫不亚於一场爆发在亚太心臟地带的“9·11”恐怖袭击。
当3月11日那个时间节点降临时,所有自负的精算模型,所有的期权对赌,都將在地壳断裂的轰鸣声中,变成一堆彻头彻尾的废纸。
“那就签吧。”林渊拿起桌上的那支钢笔,没有丝毫犹豫地在厚厚的合同尾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套房內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刻,超过77%的未来百亿游戏帝国股权、总计300亿美金名义敞口的史诗级对赌,在一份充满算计与反算计的合同中彻底落地。
【感谢恶魔之力漫波大佬的五个大神认证,这章是 6500 字,三合一啊,等於还欠你两根。上一章是 4,000 个字,等於是两章,不是 9 章,加上这张等於 13 章,还差两章,你们不能光看张数不看字数啊。那你要这样子搞的话,我就把它分成 3 张发,要不要?还有,我写完今天的15章,再有人给我发那个 13 章更新的当串子,我就把他头拧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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