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凌执揉著有些发僵的脖颈抬起头时,发现江离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正站在办公室一侧贴满地图和线索的墙面前,微微仰著头,专注地看著什么。
她的手指,正轻轻拂过地图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江离?” 凌执出声。
江离闻声,手指从墙面上收回,转过身,表情自然:
“嗯?凌学长,脖子不舒服?我帮你揉揉?”
凌执没接她话茬,直接道:“陆涛那边传唤了一个人来配合问询,是李文哲商业上的主要竞爭对手,『邢氏集团』的一个负责人。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听听?”
江离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去,去~”
嫌疑人?
活的嫌疑人?
她之前只在镜子里见过“嫌疑人”,看活人表演的机会可不多。
“那走吧。” 凌执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
江离快步跟上,两人离开后,办公室重归安静。
阳光偏移,正好照在江离刚才站立的地方,照亮了那面贴满线索的墙,也照亮了地图右下角,她指尖曾轻触过的位置。
那里,在一张本市详细交通图的边缘,贴著一张小小的、有些泛黄的便签纸。
纸上,是凌执刚劲有力的字跡,写著两行小字:
“有梦可做,有衣可暖,有人可爱,有家可归。”
字跡的下方,用简笔画了一个憨態可掬的小狐狸,正仰头看著天空,或者,是看著那行字。
……
问询室的门被推开,凌执和江离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陆涛已经等在里面,见他进来,立刻起身:“凌队。”
凌执点点头,目光落在问询桌对面坐著的女人身上。
一头海藻般浓密的大波浪捲髮,染成深栗色,慵懒地披散在肩头。
妆容精致,尤其是一抹烈焰红唇,鲜艷夺目。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正红色连衣裙,將本就玲瓏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曲线毕露。
看到凌执进来,女人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她伸出手,五指纤长,指甲涂著与唇色呼应的猩红蔻丹。
“邢心,邢氏集团的……嗯,算是负责人之一吧。凌队长可以叫我阿心。”
凌执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一触即分:
“邢小姐你好,我是刑侦支队队长凌执。感谢你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配合调查。”
邢心的手指却在凌执收回的瞬间,轻轻刮蹭了一下凌执的手背。
她笑容更盛,眼波流转:“凌队长客气了,配合警方工作是公民应尽的义务嘛,应该的。”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清晰无比、带著毫不掩饰看热闹兴致的声音:
“喔哦~”
江离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这一幕,脸上写满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凌执眉头一跳,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侧身示意:“邢小姐,请坐。”
邢心这才將目光转向江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容依旧嫵媚:“这位小妹妹是?”
“江离。” 江离咧嘴一笑,“姐姐你好呀,你真好看。”
“小嘴真甜。” 邢心笑著坐下。
眾人落座,问询正式开始。
陆涛负责主要提问,凌执偶尔补充。
问题主要围绕“邢氏集团”与“恆泰集团”近期的商业竞爭,尤其是双方正在激烈爭夺的一个重大项目。
这个项目据说体量巨大,足以决定未来几年两家集团在本市的龙头地位,甚至可能改变行业格局。
“眾所周知,我们两家公司这些年,斗得挺厉害的。”
“商场上嘛,你抢我的客户,我挖你的墙角,互相使点绊子,太正常了。大家各凭本事罢了。”
邢心红唇勾起,看向凌执:“所以,凌队长怀疑我,因为竞爭,就给他寄死亡威胁信?甚至想杀了他?”
“大家都知道我们是死对头,他要是真出了事,警察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我有那么蠢吗?给自己找这么大麻烦?”
凌执:“邢小姐,我们只是例行问询,了解情况。在没有確凿证据之前,不会对任何人下结论。我们后续会进行详细调查,如果证明与邢小姐无关,自然会还你清白。”
邢心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著,看似在神游天外的江离,忽然开口了:
“灯下黑嘛,这个我懂的。有时候,越是不可能的人,越有可能。越是明显的嫌疑人,反而越安全。对吧,姐姐?”
邢心挑眉看向江离:
“小妹妹,话可不能乱说哦。没有证据的猜测,我可以告你誹谤的。”
“噗嗤!” 江离笑出了声,“誒呀,来来来,告我!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最不怕別人告了。”
凌执:“.........”
江离:“不过嘛,姐姐你就不一定了哦。有些事要是被查出来,那可就不好说了,对吧?”
邢心脸上的笑容暗了一瞬,又说:“凌队,你看看。”
凌执:“江离,注意你的言辞。造谣誹谤他人,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和《刑法》相关规定,情节严重的,可处拘留、罚款,甚至追究刑事责任。”
江离闻言,两手一摊,理直气壮: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邢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看著江离,又看看神色不动如山的凌执,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慵懒的姿態。
凌执:“邢小姐,今天暂时就到这里。后续调查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麻烦你。感谢你的配合。”
邢心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名牌手包:
“不客气。希望警方能早日破案,也还我们这些『竞爭对手』一个清净。”
凌执:“自然。”
邢心踩著高跟鞋,身姿摇曳地经过凌执时,突然伸手搭在他肩上,说:“凌队,案子有什么进展,或者私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隨时可以联繫人家哦。”
话音未落,旁边又传来江离无比兴奋的:
“哇哦~”
凌执眉头狠狠一跳,不著痕跡地向旁边挪开半步,避开了邢心的手:
“谢谢,有需要我们会联繫。邢小姐慢走。”
邢心收回手,款款离开了问询室,留下一阵浓郁的香水味。
门关上后,陆涛看向凌执,又看看一旁满脸“精彩真精彩”的江离,欲言又止。
凌执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他看向江离:“你刚才,故意的?”
江离立刻收起看戏的表情:
“故意?什么故意?凌队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找证据是你们警察的事,赶紧忙活去吧,別耽误时间。”
凌执不再理会江离,转向陆涛:
“陆涛,重点查一下邢氏集团,尤其是这个邢心,最近半年的资金流动,海外帐户,还有她私下的人际往来,特別是有没有接触过一些非常规的『服务渠道』。”
“是,凌队!” 陆涛立刻应下。
江离跟著陆涛一起晃悠著往外走,嘴里还哼“好精彩呀好精彩,看戏看得真痛快……”
凌执:“……”
这混世魔王。
心思深得像海,跳脱得像猴,偏偏还让人拿她没办法。
至少暂时,没什么好办法。
下午六点整,市局刑侦支队的掛钟发出“咔噠”一声轻响,分针不偏不倚地指向“12”。
江离几乎是掐著秒,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她动作麻利地將桌上的、其实没看几页的案卷资料“啪”一声合拢,塞进旁边“待处理”的文件架里。
她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
开放式办公区里依旧一片忙碌景象。
李彦还盯著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眉头紧锁,周斌和陆涛凑在一块,对著一堆资料低声討论,表情严肃。
江离:
“各位辛苦啦!我先下班了,大家也早点休息,別太累著哈!”
说完,她也不等回应,脚步轻快朝著大门方向走去。
她甚至没有和凌执打一声招呼。
开玩笑,现在不溜,更待何时?
谁知道里面那位工作狂凌大队长,会不会突然又想起什么“小问题”要问她。
加班?不存在的。
实习生也是有尊严的,到点下班,天经地义。
夜色如墨,距离李文哲那栋安保森严、灯火通明的山顶別墅约莫两公里外,一处不起眼的山体拐角。
一个小时后,一道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里。
那人影不高,甚至有些纤细,裹在一件粉色羽绒服里。
不是江离又是谁?
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打量著不远处的別墅区。
从这个角度望去,能清晰地看到那片被精心规划和照亮的区域。
李文哲的別墅如同鹤立鸡群,坐落在视野最佳的位置,通体灯火辉煌,戒备森严,却又目標明確。
江离没有立刻动作。
她微微眯起眼,在別墅主体、周边附属建筑、围墙、以及延伸出来的私家道路之间来回扫视。
视线偶尔会在某些特定位置停留片刻——可能是某个拐角,某处树丛的阴影,或者是一段看起来格外平滑的围墙顶端。
这与一小时前在市局办公室里,那个嚷嚷著下班、溜得比谁都快的实习生,判若两人。
大约静止了五六分钟,江离没再看向別墅,而是转过身,开始就著月光沿著这条旧盘山路,不紧不慢地向上走。
她不需要光,她能在黑暗里看清一切,这是训练营教她的。
江离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风更大了,吹得树枝哗哗作响,江离仰起头,看著那片被云层遮住的天空,轻轻说了一句:
“会是你们吗?”
“我曾经的伙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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