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倚兰苑。
厅內的烛火跳了跳,將苏母焦灼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她已经在这厅里转了几十个来回,手里的帕子绞得皱巴巴的,指尖都泛了白。
“怎么还没消息……”
她喃喃著,又一次望向门外。
夜色浓稠,廊下的灯笼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却照不见她想见的人影。
“夫人。”
张嬤嬤的身影终於从月洞门后匆匆闪出,快步跨进厅內。
苏母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抓住张嬤嬤的手臂,声音发颤。
“怎么样?外头有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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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嬤嬤看著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酸,却只能缓缓摇了摇头。
“老奴让人拿著二姑娘的画像,把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茶肆,但凡能落脚的地方都问遍了,没见著二姑娘的影子。”
苏母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蹌。
“姨母!”
一直守在旁边的郁清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將她搀到椅边坐下。
“夫人仔细身子……”张嬤嬤也忙上前,眼里满是心疼,“您都两天没合眼了,这样熬下去怎么受得住?”
邱婉柔靠在椅背上,好半晌才缓过那阵眩晕,再开口声音已带了哽咽。
“这孽障……这孽障到底跑哪儿去了?!她一个姑娘家,身上又没带多少银钱,这深更半夜的,若是遇上歹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心口一阵阵发慌。
张嬤嬤也急得直跺脚,“夫人,眼下这情形,光靠咱们府上的人怕是难找了。”
“要不……咱们报官吧?让京兆尹的人帮著找,总比咱们这样瞎子摸象强。”
“不能报官!”
苏母想也不想便断然否决。
“软软是个姑娘家,她这一走,本就够让人嚼舌根的了。若再大张旗鼓地报官,让满京城都知道辅国大將军府的嫡女夜半失踪,她往后……往后还怎么做人?”
她用力掐著掌心,眼眶里那层薄雾终於凝成泪,簌簌滚下来。
“她才十六岁,还没说亲呢……这名声要是坏了,她这辈子就毁了……”
“可……可这不报官,咱们上哪儿找去啊?”张嬤嬤愁容满面,“二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跟將军交代……”
苏母闻言也是心乱如麻,“你先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姨母先別急。”
厅內沉寂片刻,郁清和突然开口。
“方才我又去花朝阁仔细看过一遍,屋子里整整齐齐,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跡,衣柜里衣裳少了几件,妆奩里少的几件首饰,也都是便於携带的细软。”
她顿了顿,安抚地握住苏母的手。
“所以至少可以確认,软软並非是被贼人掳走,而是自己离家出走的。”
“离家出走……”
邱婉柔喃喃重复,眼泪掉得更凶。
“她为什么要走?我……我那日是凶了她几句,可那也是为她好啊……”
她突然想起那日花朝宴回来,苏软那句“您放心,很快您就能如愿了”
当时她只当是苏软忤逆不孝的气话,没想到……她竟真的走了。
“姨母。”
郁清和见她神色变幻,又轻声劝著。
“她既带了银钱衣物,便是有所准备,想必一时半会儿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乱,而是稳。”
说罢,抬头看向一旁的张嬤嬤。
“嬤嬤,劳烦您再吩咐下去,让人悄悄去码头、车马行,甚至城外那几个大集市打听打听。软软既然要走,总得僱车乘船,这些地方才最可能留下踪跡。”
张嬤嬤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表姑娘说得是!老奴这就去!”
说罢提著裙摆快步出了门。
厅內又静下来。
郁清和起身,给苏母倒了杯温茶,递到她手里,“姨母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苏母捧著茶盏,手还止不住地抖。
“清和……你说,软软她会不会出什么事?她从小娇生惯养的,没吃过苦,这两天一个人在外头,也不知是怎么过的。”
“不会的。”
郁清和用力握住她的手,语气篤定。
“那日诗会上您也瞧见了,软软不是没主意的人,她能写出那样的诗,能当著满堂宾客压下乔京墨的气焰,就不是真傻。”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她只是闹闹小孩子脾气而已,很快就回来了。”
苏母肩膀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
郁清和轻轻拍著她的背,等她情绪再平復些,才又开口。
“姨母,姨丈是不是快回来了?”
苏母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对……对!你姨丈!”
她猛地站起身,方才还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些,“前日他来信,说已经到扈城了,算日子……再过三四天就该进京了!”
她来回踱了两步,又站定,“我这就给他写信,让他儘快赶回来!他手里那些亲兵,都是在边关真刀真枪歷练出来的,找起人来比咱们府上的府兵强百倍!”
话音未落,人已疾步往內室走去。
烛火又跳了跳。
郁清和独自站在厅中,目光落向窗外浓稠的夜色,轻轻嘆了口气。
苏软,你到底在哪儿……
……
山洞里,篝火又燃了起来。
晏沉手里拈著一根细长的枯枝,就著火光,在身前平整的沙土上缓缓勾勒。
线条纵横交错,渐渐显露出山川水脉的轮廓,最后在某一处点下重重一笔。
算算时间。
卫风应该已按计划带著“昭王遇刺身亡”的消息,大张旗鼓地回了京城。
只是不知,他那好侄儿听闻此讯,是会真心实意地掉两滴眼泪,还是会迫不及待地清洗朝堂,將他留下的势力连根拔起?
晏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枯枝在“京城”二字上用力一圈。
“阿嚏!”
一声喷嚏,骤然打断他的思绪。
晏沉侧头望去。
只见苏软背对他,蜷在铺了乾草的石壁角落,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只露出小半个后脑勺和乱成鸡窝的头髮。
篝火跃动的光影里,她身上那件脏兮兮的衣裙,愈发显得单薄空荡。
他静默一瞬,伸手將盖在自己膝上那件樱粉披风抖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披风刚落下。
一只小手就从里面伸出来,胡乱一扒拉,就將披风掀开,推到了一边。
晏沉眉梢微挑。
又俯身再次將披风拉好,严严实实盖住她,还特意掖紧了边角。
那只手立刻又钻了出来,这次动作更利落,“唰”地一下,直接將披风掀到腿弯上,大半身子都露在了外边。
晏沉盯著她后脑勺,气笑了。
呵……
还跟他闹上脾气了?
这女人胆子真是时大时小,怂的时候恨不得钻地缝,倔起来又敢跟他对著干,现在居然还学会这么幼稚地表达不满了?
有点儿意思。
他慢悠悠地直起身,抱著手臂,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团赌气的背影。
“不想盖著睡?”
声音掺著一点刻意的戏謔。
“难不成想我抱著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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