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里正唱著一折《游园惊梦》,杜丽娘在水袖翻飞间低回婉转,唱腔缠绵得让人骨头缝里都泛懒。
苏母与穆国公夫人並肩坐在最前排,不时亲热地低语几句。
苏软则在稍后处落座,身旁几个穆家的旁支小姐正嘰喳地议论著戏文。
她听不懂戏,只百无聊赖地捏著一颗蜜渍梅子,半天没往嘴里送。
“软软。”
身侧光线微微一暗。
穆淮生主动靠在苏软身侧坐下,微微向前倾身靠近她,歉疚道:
“前头有些琐事耽搁了,让你等久了吧?在湖边有没有受凉?”
苏软侧眸看去。
穆淮生已换了一身月白色直裰,领口比寻常款式拢得更高些,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脖子,但方才弯腰坐下时,衣领微微鬆开,还是露出一小截皮肤。
隱隱透出一抹曖昧的红痕。
像是女子口脂留下的印记,又或是情动时吮咬留下的淤痕。
苏软眸光微冷,淡淡“嗯”一声。
“不妨事。”
穆淮生见她態度不似方才湖边那般热络,心里隱隱有些不安,赶紧伸手將桌上的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软软你尝尝这个,是府里厨子的拿手点心,外头吃不到的。”
苏软瞥了一眼。
是一碟玫瑰酥,层层酥皮上点缀著细碎的玫瑰花瓣,瞧著倒是精致。
但她却没动。
“我不爱吃甜的。”
穆淮生伸出的手停顿了一瞬,旋即笑著收回去,“是我考虑不周,那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不必了。”
苏软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回戏台上,语气冷淡。
“看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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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淮生唇边的笑意僵了僵,心底那点不安又隱隱浮动起来。
这时,戏台侧幕一个小丫头捧著本泥金戏摺子,笑盈盈地小跑过来。
“世子,苏二姑娘,夫人说让二位看看,点一出喜欢的戏。”
穆淮生立刻伸手接过戏摺子,殷勤地打开递到苏软面前。
“软软,你看有没有想听的?”
她低头,就著他翻开的那一页扫了一眼,然后抬眼看向那小丫头。
“听说最近有出新戏,在城里很是受捧,不知你们班子演不演?”
小丫头机灵,忙笑著回道,“请姑娘说个名目来,咱们班子戏本子最全了,便是现下没有,也能现排出来。”
“名字,我一时记不真切了。”
苏软故作思索地偏了偏头,葱白的指尖轻轻点著下頜。
“只恍惚记得,讲的好像是一个自詡风流的公子哥儿,玷污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许下种种诺言。”
“转头却又背信弃义,另娶他人,將那可怜的姑娘和她腹中骨肉弃如敝履……是这么个故事吧?”
“啪嗒。”
穆淮生手里的戏摺子掉在了地上。
周围几个穆家旁支小姐不明所以地看过来,穆淮生连忙弯腰去捡,耳根已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
“世子,怎么了?”
苏软偏头看他,目光清澈又无辜。
“没……没什么。”
穆淮生將戏摺子捡起来,用力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微微泛白。
“手滑了。”
那小丫头却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氛围,歪著头想了想,笑眯眯地接话。
“姑娘说的,可是《泪洒相思地》?这齣戏咱们班子近日刚排了,演得可好了,看客们没有不落泪的。”
苏软眸光微微一亮,抚掌轻笑。
“对,就是这个名字。”
她復又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你们可得好好演,演好了……穆小世子可重重有赏。”
穆淮生脸色不可控地发白,攥著戏摺子的手收紧,又鬆开。
“世子,你说是吧?”
苏软歪头看向穆淮生,笑意更深了些,眼神纯良得像只小兔子。
穆淮生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苏软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更不知道她知道了多少。
无数猜测在脑中翻滚,让他心慌意乱,只能勉强稳住声音笑了笑。
“是……是啊。”
苏软唇角那抹笑意淡下去,继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戏台。
从这一刻起,到整场戏落幕,再到后来宴席结束,她都再没有主动跟穆淮生说过一句话,递过一个眼神。
穆淮生好几次想开口搭腔,也都被她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
登车离开穆国公府后,苏母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
“我还当你今日总算懂事了,知道在人前收敛,维护两家顏面。没想到,你还是这般任性妄为,不懂规矩!”
她顿了顿,越说越气。
“人家淮生对你何等殷勤?饭桌上替你布菜、斟茶,处处体贴。你呢?全程冷著一张脸,爱搭不理。”
“你让人家穆国公夫人怎么想?让淮生怎么下得来台?也就是人家淮生大度涵养好,才没当场……”
“母亲。”
苏软忽然开口打断她的指责,脸上透出一股浓烈的疲惫与厌倦。
“难道您就只关心別人家儿子有没有面子,也不问问自己的亲生女儿为什么冷脸?又为什么不高兴吗?”
苏母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旋即眉头蹙得更紧,语气也更冲了几分。
“你能有什么原因?你就是你父兄惯得太过了,一身骄纵脾气!人家淮生哪点不好?家世相貌哪点配不上你?你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说著还看穿似的轻哼一声。
“莫非你还惦记著那沈昭野不成?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看著母亲那张写满“你不知道好歹”的脸,苏软心里那股想要把穆淮生事和盘托出的衝动,忽然就散了。
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说了又怎样?
母亲会站在她这边吗?
还是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先指责她的不是,然后说“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忍忍就过去了”?
等嫁进穆家,再寻个机会,把那对母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苏软忽然觉得有些累。
心累。
她移开视线,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將未出口的话连同那点微末的期待,一起狠狠咽了回去。
穆淮生这条路,已是绝路。
而如何顺利从这滩泥淖中脱身,终究还得要好好筹谋一番。
苏母见她又恢復这副油盐不进,沉默对抗的样子,知道说再多也是无用,索性也冷了脸,不再开口。
也罢。
只要不影响这门亲事就好。
母女俩心中各有计较,车厢內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车轮碾压路面的咕咕声,一路压抑地驶向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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