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苏软醒来时。
她第一件事便是掀开被子,赤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扇向外望去。
窗台上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被夜风吹落的海棠花瓣,零落地沾著晨露。
没有玉兰花枝。
她心下微沉,转身快步走到妆檯前,目光落在那只素白信封上。
信封依旧好端端地压在镜角。
苏软伸手拿起信封,指尖捻了捻,香粉细滑,连个指纹印子都没有。
“难道……真是我怀疑错了?”
她蹙眉坐下,心里不免有些踌躇。
贺母若真与令牌失窃有关,听到自己与晏沉有私下来往,怎会毫无动作?
是太过谨慎,还是……
自己从一开始就猜错了方向?
正思忖间,梨子端著铜盆从外间进来,一边將铜盆搁到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一边压低声音匯报。
“奴婢今儿天没亮就出了门,总算把那晴蕊的事摸清楚了。”
苏软接过帕子,“说。”
“那个晴蕊,原是穆家庄子上的家生奴,爹娘都是庄子里的佃户。”
“前年年节上,穆家闔府去庄子上避寒,国公夫人见她生得伶俐,手脚也勤快,就把她带回了府里伺候。”
“后来不知怎的,又被指到了穆世子跟前,这一伺候就是两年多。”
苏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著,“她爹娘如今还在庄子上?”
“在呢!”梨子点头,“家里爹娘都在,还有个刚满十岁的弟弟。”
“听说这晴蕊在世子跟前很得脸,连带著她双亲都受了提携,如今她爹做了庄子上的大主管,威风著呢。”
顿了顿,又补充道,“每逢初一十五,她爹都要进城来採买庄子上的用度,顺便……也从晴蕊那得些东西。”
“初一十五?”苏软掰著指头数了数,“今儿不就是十五么?”
“是呢!”梨子看了眼窗外日头,“照这时辰,怕是已经快进城了。”
苏软倏地站起身。
“赶紧收拾收拾,我们也出府去。”
……
昭王府,书房。
窗欞半开,日光从外头打进来,將书案上那摞厚厚的文书照得泛黄。
“王爷,这些都是这几日查到的,穆国公府这些年贪污受贿、在位瀆职的实证,桩桩件件,皆有跡可循。”
晏沉“嗯”了一声。
“还有……”
卫风从最底下单独抽出一张墨跡犹新的口供,轻轻推到最上层。
“穆国公私下……独爱男风。这些年借著权势,暗中搜罗、迫害、虐杀的年轻男子,粗粗算来,已有上百之数。”
“这是其中一个知情管事熬不住刑,吐出的口供,签字画押俱全。”
他抬眼,声音压得更低。
“人,属下也已暗中接到府里密室看管起来了,隨时可用。”
晏沉目光落在那张口供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泛冷的弧度。
“把东西和人,都送到谢太傅府上。告诉谢允衍,这是他替女儿將功补过的好机会,让他……好好把握住了。”
卫风心头一凛,立刻垂首。
“是。”
他心下明了,王爷这是要借谢太傅之手,將穆国公府连根拔除。
以公谋私,却做得滴水不漏。
就算將来苏二姑娘知道了这件事,也说不了王爷一句不是。
够高明,也够狠绝。
“还有一事,”卫风稟完正事,又想起暗卫清晨送来的消息,“苏府那边传来讯息,说苏二姑娘暗地里在查穆世子身边一个叫晴蕊的丫鬟。”
“还特地一早赶在那丫鬟父亲进城採买的时机出府,怕是想做些什么。”
晏沉闻言,眉梢微挑。
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旋即,一抹笑弧攀上唇角。
“不是铁了心想嫁么?怎么,也耐不住性子,要自己出手了?”
卫风迟疑一瞬。
“王爷的意思是……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拦一下苏二小姐?”
晏沉隨意摆摆手。
“不必理会,任由她胡闹去吧。”
“是。”
卫风应下,转身准备退出去。
“等等。”
晏沉忽然又叫住他。
卫风脚步一顿,立刻回身垂首,“王爷可还有其他什么吩咐?”
晏沉向后靠进宽大的圈椅里,食指抵著额角,沉思了片刻。
“罢了。”他忽然改了主意,“手里这些东西,先压住不发。”
卫风一怔。
“她既然想自己动手,”晏沉唇角笑意深了些,带著点纵容的无奈,“就由著她去试一试。你亲自去跟著,在暗处把路给她铺好,別出什么岔子。”
“……是。”
卫风压下心头的讶异,恭敬领命。
“对了。”
晏沉坐直身子,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洪悉那边,现在什么处境?”
洪悉此人,是个乡野出来的武夫,一身功夫奇高,早年曾在边关军中效力,因性情耿直得罪上官,被迫卸甲。
晏沉一直想將他纳入麾下。
为了让他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更是提前布局,一步步將他逼入绝境。
只等他走投无路时,再出手相助,用恩情將他牢牢锁死在身边。
如今,时机將至。
“回王爷。”
卫风收敛心神,如实稟报。
“洪悉的母亲病重已久,他这些日子正四处求医问药,几乎散尽了家財,如今怕是已快要撑不下去了。”
“王爷是想要……收网了吗?”
晏沉轻轻捻了捻指尖,默然片刻后鬆开,“想个办法,让苏软遇到他。”
卫风又是一愣,“王爷的意思是……把洪悉给苏二姑娘?”
“嗯。”
晏沉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淡然地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她既然想靠自己来对付穆家,身边就不能没有个得力的人。”
“只靠她自己和身边那个傻丫头,將来怎么死都不知道。”
“……是,属下明白。”
卫风面上恭敬地应下了,心里却骤然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王爷在收拢洪悉这条路上,下了多少功夫,耗费了多少心血。
他是最清楚的。
没想到……竟然会这么轻而易举,就送到了苏二姑娘手里。
不计成本,不问得失。
可见苏二姑娘在王爷心里的分量,远比自己想像的,还要重得多。
待卫风离去,书房重归寂静。
晏沉缓缓拉开书案一侧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条素白的绷带。
绷带洗得乾乾净净,摺叠得整整齐齐,只是中间繫著的那个蝴蝶结,依旧歪歪扭扭,软趴趴地耷拉著。
他指尖捏起那个丑蝴蝶结,轻轻戳了戳,忽然低笑了一声。
“提前让你长大一点……”
“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他没办法永远护著她。
不说他將来要做的,是一件惊天动地,踏著尸山血海才能完成的大事,一旦失败,便是身首异处的结局。
就算胜了……
晏沉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
就算胜了,他体內自小便被种下的剧毒,也不会容许他活过三十之数。
总得让她慢慢学会,怎么用人,怎么自保,怎么谋事……又该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好好地活下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