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屏风后的人

    第二天早上，节目组把嘉宾们带到了绣坊后院。
    院子里掛满了汉服。
    浅青、月白、藕粉、黛蓝。
    衣袖垂下来，风一吹，像一排轻轻晃动的水波。
    赵行舟一进门就“哇”了一声。
    “今天这么正式？”
    许梦瑶已经兴奋起来。
    “汉服啊！这也太好看了！”
    顾南枝笑著摸了摸一件浅绿色外衫。
    “做工挺细。”
    陈聿白站在旁边，看著满院衣服，表情平静。
    赵行舟凑过去。
    “陈老师，你不激动吗？”
    陈聿白淡淡道：“我在想节目组有没有准备我的尺码。”
    林砚看了他一眼。
    “放心，你气质像能穿进去。”
    赵行舟疑惑：“这是什么评价？”
    “意思是瘦。”
    赵行舟：“那我呢？”
    林砚看他。
    “你气质像能把腰带撑出节目效果。”
    赵行舟：“……”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
    沈知意站在最后面，也跟著笑了一下。
    可笑完之后，她看著那排汉服，心里又慢慢紧起来。
    昨天她只是画路线图，偶尔回答游客问题。
    今天明显不一样。
    换装。
    入戏。
    出镜。
    还要站在那么多人面前。
    她一想到镜头会拍到自己穿汉服的样子，手指就不自觉攥住了背包带。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任务卡。
    “今天《给南溪的一封信》升级为角色体验版。”
    “各位嘉宾將换上对应服装，分別扮演故事中的人物或引导角色。”
    “游客会根据你们提供的线索，完成整条路线。”
    赵行舟立刻举手。
    “我能演书生吗？”
    工作人员微笑。
    “您今天扮演送信小廝。”
    赵行舟脸上的期待裂开。
    林砚在旁边点头。
    “合理。”
    “哪里合理？”
    “你昨天桥头查户口的表现，证明你適合跑腿。”
    赵行舟：“……”
    许梦瑶拿到的是“茶馆说书人的女儿”。
    顾南枝是“茶馆掌柜”。
    周明川是“外乡商人”。
    陈聿白是“路过琴师”。
    林砚翻开自己的任务卡。
    “临时编故事的人。”
    他沉默两秒。
    “节目组现在连角色名都懒得取了？”
    工作人员憋著笑。
    “林老师，您的任务是根据游客反应，进行现场串场。”
    赵行舟立刻说：“这不就是林哥本人吗？”
    林砚点头。
    “属於本色出演，片酬应另算。”
    眾人又笑。
    最后一张任务卡递到沈知意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
    绣娘阿寧。
    故事里留下绣样地图的人。
    沈知意指尖一顿。
    工作人员温声说：“知意，你今天不用一直说很多台词。”
    “主要是出现在绣坊场景里。”
    “游客找到绣样缺失的那一片时，你把最后一片花瓣交给他们。”
    “然后说一句：故事还没走完。”
    这句话是昨天她说给小女孩听的。
    现在被节目组写进了正式流程。
    大家都觉得很美。
    可沈知意心口却一下收紧。
    昨天那句话是自然说出来的。
    今天要她穿著汉服，当著游客和镜头再说一遍。
    好像就突然变得很重。
    林砚侧头看她。
    “组长？”
    沈知意抬头。
    “嗯？”
    “脸色有点像被抽中上台发言。”
    沈知意：“……”
    她想笑，却没完全笑出来。
    “我有点紧张。”
    “看出来了。”
    “很明显吗？”
    林砚认真看了她两秒。
    “还行。”
    沈知意刚松一点。
    他又补充：“也就比赵行舟听见自己演小廝明显一点。”
    赵行舟：“怎么又带我？”
    沈知意终於被逗笑。
    林砚说：“不用怕。”
    “你今天不是讲解员。”
    “你是故事里的人。”
    沈知意轻声问：“会不一样吗？”
    “当然。”
    林砚一本正经。
    “讲解员要对游客负责。”
    “故事里的人，只要负责好看。”
    沈知意：“……”
    她脸一下红了。
    许梦瑶在旁边“哇哦”了一声。
    林砚立刻补充：
    “不是，我说服装好看。”
    赵行舟摇头。
    “林哥，你这个补充显得更心虚。”
    林砚：“……”
    弹幕已经开始刷。
    “他慌了他慌了！”
    “负责好看，林砚你小子！”
    “知意脸红了哈哈哈。”
    “汉服阿寧，期待值拉满。”
    换装间很快忙起来。
    女嘉宾们被绣坊老板娘带到里间。
    沈知意换的是一套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浅青色披帛。
    衣料很轻，袖口绣著淡淡的花纹。
    老板娘给她系好腰带，又替她把头髮半挽起来，插上一支木簪。
    “姑娘，你穿这个真合適。”
    沈知意看著铜镜里的自己，有一瞬间愣住。
    镜子里的她不像平时的自己。
    更安静。
    也更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许梦瑶在旁边换好衣服，一回头就惊了。
    “知意！”
    沈知意被她喊得一紧。
    “怎么了？”
    “太好看了吧。”
    顾南枝也温柔地笑。
    “真的很適合你。”
    沈知意脸慢慢红起来。
    “没有……”
    “有。”
    许梦瑶走过来，替她理了理披帛。
    “你別躲啊，等会儿出去他们肯定都看呆。”
    这句话让沈知意刚放鬆一点的心又提起来。
    都看她。
    镜头看她。
    游客看她。
    嘉宾也看她。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顾南枝看出来了，轻声说：
    “別想太多。”
    “你就当自己是阿寧。”
    沈知意点点头。
    可心里还是乱。
    外面，男嘉宾们已经换好。
    赵行舟穿著短褂，腰间掛著一个信袋，像极了古镇快递员。
    他一出来就问：
    “我帅吗？”
    林砚看了他一眼。
    “你像要去送外卖。”
    赵行舟：“……”
    陈聿白一身深蓝长衫，抱著琴，確实有几分路过琴师的样子。
    周明川穿商人装，气场倒是很合。
    林砚自己穿的是一件墨色外衫，袖口简单，腰间掛著节目组给的竹简道具。
    他低头看自己。
    “我这像什么？”
    赵行舟认真看了看。
    “像江湖骗子。”
    林砚点头。
    “角色定位精准。”
    笑声刚落，女嘉宾们从里间出来。
    许梦瑶先走出来，活泼漂亮。
    顾南枝温婉端庄。
    苏晴也换了衣服，妆容精致。
    最后出来的是沈知意。
    她扶著门框，步子很轻。
    月白和浅青落在她身上，像古镇清晨的雾。
    她低著头，不敢看人。
    可越是这样，越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行舟嘴巴张了张。
    “哇……”
    许梦瑶立刻得意。
    “我就说吧。”
    林砚原本正低头整理袖口。
    听见动静，抬头看过去。
    他明显怔了一下。
    很短。
    但沈知意看见了。
    她脸一下热起来，手指不安地捏住衣袖。
    林砚很快移开视线，咳了一声。
    “挺好。”
    赵行舟立刻看他。
    “就挺好？”
    林砚看他。
    “不然你帮我写八百字观后感？”
    赵行舟：“……”
    弹幕已经疯了。
    “沈知意这套绝了！”
    “阿寧本人吧？”
    “林砚刚才愣了！我截图了！”
    “挺好=很好看但他不敢说。”
    “月白浅青真的太適合她了。”
    直播镜头切过来。
    跟拍导演也忍不住多给了几秒。
    沈知意感觉到镜头停留。
    周围人的目光，弹幕的热度，工作人员的夸讚，全都像一层一层光落在她身上。
    太亮了。
    她不是不开心。
    可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著。
    心跳越来越快。
    手心也开始发凉。
    工作人员走过来提醒：
    “知意，等会儿你从绣坊屏风后走出来，把花瓣交给游客。”
    “台词记得吗？”
    沈知意点头。
    “记得。”
    “那我们准备开拍。”
    她又点头。
    可脚像忽然不听使唤。
    正式直播开始。
    第一批游客已经领著信纸进了绣坊。
    外面传来小朋友的声音。
    “阿寧姐姐在哪里？”
    工作人员小声提醒：
    “知意，可以出来了。”
    沈知意站在屏风后。
    透过雕花缝隙，她能看见外面站了很多人。
    游客。
    镜头。
    嘉宾。
    还有林砚。
    大家都在等她出来。
    她手里捏著那片花瓣形的线索卡，指尖慢慢发白。
    她想迈步。
    可是腿没有动。
    工作人员又轻声说：
    “知意？”
    沈知意喉咙发紧。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小屋时，也是这样。
    所有人看过来。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明明已经比那时候好了很多。
    可这一刻，熟悉的慌又回来了。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
    屏风挡住了她。
    外面的小朋友又问：
    “阿寧姐姐是不是不在家？”
    游客轻轻笑起来。
    不是恶意。
    但沈知意更不敢动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月白衣袖，眼眶有点热。
    怎么又这样。
    怎么总是在大家等她的时候卡住。
    直播间弹幕也发现了不对。
    “知意是不是紧张了？”
    “她躲在屏风后面没出来。”
    “別催別催，让她慢一点。”
    “这套太美了，估计她被看得害羞。”
    “社恐真的会这样，越多人等越动不了。”
    监控室里，副导演紧张地看向刘海峰。
    “刘导，怎么办？”
    刘海峰皱著眉。
    “別催。”
    “可是游客在等。”
    “让林砚上。”
    副导演一愣。
    “现在？”
    “现在。”
    绣坊里。
    林砚站在人群旁边，已经看见屏风后那道月白色身影往后缩了缩。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只是看向那个问话的小朋友，忽然压低声音，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
    “嘘。”
    小朋友愣住。
    游客们也看向他。
    林砚一本正经地说：
    “阿寧姑娘不是不在家。”
    “她只是躲起来了。”
    屏风后的沈知意一怔。
    外面的小朋友立刻问：
    “为什么躲起来？”
    林砚看了一眼屏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因为南溪的大小姐，见人要慢一点。”
    游客们笑了。
    林砚抬手，像说书人开场似的，慢悠悠道：
    “你们不知道。”
    “这位阿寧姑娘啊，绣得了花，画得了图，就是有一个小毛病。”
    小朋友赶紧问：
    “什么毛病？”
    林砚声音含笑。
    “人一多，她就自动进入屏风保护模式。”
    屏风后的沈知意：“……”
    她眼泪差点被这句话憋回去。
    外面游客已经笑开了。
    林砚没有看她，只继续道：
    “所以我们不能衝过去。”
    “得先敲门。”
    他说著，抬手轻轻敲了敲屏风边缘。
    声音不大。
    一下。
    两下。
    然后他放轻声音。
    “阿寧姑娘。”
    “外面有人来取信。”
    “你要是不想出来，也没关係。”
    “递出来也行。”
    屏风后安静了几秒。
    沈知意低头看著手里的花瓣卡。
    心跳还是快。
    可刚才那种被所有人盯著的窒息感，被林砚的话轻轻化开了。
    好像她不完整地出现，也可以。
    她慢慢伸出手。
    月白色的袖口从屏风边露出一点。
    手里捏著那片花瓣。
    小朋友眼睛一下亮了。
    “出来了出来了！”
    林砚立刻低声纠正：
    “不是出来。”
    “是大小姐批准我们靠近第一步。”
    游客们笑得更欢。
    沈知意躲在屏风后，脸红得厉害。
    可她的手没有再缩回去。
    她很轻很轻地说：
    “故事……还没走完。”
    声音不大。
    但足够近处的人听见。
    林砚接住那句话，看向游客。
    “听见没？”
    “故事还没走完。”
    “所以，接下来就得看你们能不能把这封信送到戏台了。”
    小朋友郑重接过花瓣卡。
    “我们一定送到！”
    屏风后的沈知意低头笑了。
    她还是没有走出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完全失败。
    她只是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把那片花瓣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