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何处不可怜

    “没什么。”陆九渊忽然不想说了。
    其实,他无非想说,如果她將来觉得,被关在后宅是空耗了生命,他可以带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但是,又觉得现在说这些话,为时太早,所以暂且不提也罢。
    两人一道回烛龙台。
    月影之下,並肩携手而行。
    陆九渊道:“我娘是为了巩固秦陆两姓的联合,嫁进陆家的。她来时,我爹已有三个通房,后来又纳了四个妾。他们两个之间,几乎毫无恩爱可言。”
    “但是,娘她始终恪尽本份,不但后宅安寧,极力巩固两家关係,还为爹生了我们三个。作为世家大族的主母,她做得无可挑剔。”
    宋怜垂眸,静静听著。
    陆九渊继续道:“那时候,天下战乱频生,各地世家割据,个个野心勃勃。陆家手握重兵,是最有实力的一个。皇帝为拉拢我爹,愿意许以凤位。”
    “当时长姐只有十四岁,是最有资格的嫡长女。无论娘如何不舍,她都必须进宫。这是她一生下来,就要肩负的使命。”
    “长姐入宫那天,我只有六岁,哭著追她的轿子,不知追出了多远。”
    “后来,为了帮长姐固宠,二姐也进宫了。娘的两个女儿,全都为了陆氏,献给了天家。”
    “等到我们姐弟三人再见,已是乱军之中,城头之上。那时先皇罪己自焚。长姐扯著我的衣领,逼我杀了她祭旗。只有子贵母死,亲手弒亲,才能以雷霆手段震慑乱军,降服人心,才能稳住君山城。”
    陆九渊轻轻嘆了口气,“她逼著二姐立下毒誓,要用命守护她的儿女,又用我的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命我要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她的儿子必须登基称帝。”
    “我们两个都是长姐带大的,从小就对她唯命是从。她说什么,我们都会去做。可是……深宫十五年,长姐早就变成我不认识的人……”
    “她虽然死了好多年了,可那双眼睛,依然时时刻刻在地狱里,看著我,看著她的一双儿女。”
    “而娘,从那以后,视我与太后为仇敌,整个人也失去了理智,要么疯魔,要么求死。时日一久,我爹他便生了厌弃之心,思虑著断了医药,任其自生自灭。”
    “於是,我上次回去,与爹动了手,將娘给硬生生抢了出来。长姐之事的心结不解,我绝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断了母子情分。”
    他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沉重。
    宋怜抢上一步,站到他身前,挡住他的步子,双手穿过他的腰,將他抱住。
    默不作声,將脸颊温柔贴在他胸膛上,静静陪著他,等他慢慢將心情平復下来。
    谁知他忽然身子一矮,將她横抱了起来,一言不发,直奔烛龙台。
    宋怜无奈,只能顺从地將脸埋在他颈窝里。
    完了!
    看著一身的气息,今晚是彻底完了。
    果然,这晚,陆九渊一点都不温柔。
    也没有那么多荤话与她说。
    只是额角暴著青筋,盯著她,捏正她的脸,强迫她看著她,也没什么花样,唯独一直要她。
    宋怜没经歷过他在床上这么凶狠的模样,受不住,到底晕了过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才悠悠醒转。
    睁开眼,见身边没人。
    望了眼外面,天还是黑的。
    许是才到后半夜。
    宋怜听见外面有声音,便扶著床柱,披衣下床,赤著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將青锁窗推开一道缝,朝外看。
    见陆九渊只穿著一身洁白的寢衣,在外面练刀。
    他的震鑠,是三尺一分的横刀,又窄又直,刀锋雪亮,双手持刀,则杀气冲天。
    单手持刀,则飞扬洒脱。
    因为舞得绚烂,刀在月下留下一道道残影流光飞舞。
    光华与人影,几乎融为一体,惊为天人。
    宋怜侧倚著窗欞,不由得看了许久。
    直到十月的午夜凉风吹来,忽然打了个喷嚏,才惊了陆九渊。
    他周身劲风陡然一收,收刀回头,明明离著十多丈远,却几步就来到她窗前,“偷看呢?”
    额前,被汗水濡湿的髮丝垂落几丝,还带著方才练功时的微喘。
    “没有。”宋怜想要將窗子拉上躲起来,却被他用刀柄给拦住了。
    “往哪儿跑?”他低声嗔她,“小没用的,才发了点狠,就晕过去装死。”
    他显然是没发泄够,又没捨得再揉搓她,就跑出来揉搓震鑠了。
    宋怜认怂,软乎乎道:“那你进来唄,在外面凶什么?我给你欺负还不成?”
    他隔著窗,凑近她:“阿姐?”
    宋怜脑子都嗡地一声。
    “你怎么还秋后算帐的?又不是我要给你当阿姐。”
    陆九渊又伸手,捞住她后脑,“我娘让你好好教我?嗯?阿姐?”
    宋怜想骂他,一把年纪,管人家叫姐。
    但是,她现在不敢惹他。
    他手里拎著震鑠呢。
    她都不怕陆九渊,就怕震鑠。
    “你別那么凶了,我害怕。我明天还要见人的。”她弱唧唧求他。
    “那你不准再装死,好好陪我。”
    他声音终於温柔下来,手撑著窗台,就翻了进来,一手提著刀,一手掌控著她的脑袋,吻住她的唇,一步一步將她推到床边。
    宋怜睁著眼,只顾著盯著震鑠,伸手,偷偷摸摸地,顺著他手臂,摸到刀,一面给他吻,一面掰开他的手指,將刀给哄了下来,噹啷一声,给远远地扔了出去。
    之后,就被欺倒了下去,被压得死死的了。
    ……
    早上,宋怜人还没醒,就被从床上抱起来去沐浴。
    “你去上朝折腾我做什么啊?让我再睡会儿啊……”她有气无力地打了陆九渊两巴掌。
    有一巴掌糊在了脸上,如扇了个嘴巴。
    虽然犯了大忌,但他也没当回事,並不生气。
    “今天休沐,不上朝,但是要带你见个人。”
    他將她搁在水里,一面洗一面又把人反覆盘了又盘,直到把她盘得精神了,撩得兴起了,又哼哼唧唧贴著他蹭了。
    他反而哗地从水里站了起来,出去了。
    “时辰还早,自己慢慢洗。我出去等你一道用饭。”
    他站在池边看著她,要不著,吃不到的可怜样儿,坏乐。
    “你討厌!”宋怜便生气,泼了他满身的水。
    陆九渊去外面,青墨已经带人准备著伺候更衣。
    他张开手臂,穿戴好衣袍冠带,便坐在桌边等她一道用饭。
    桌上菜品都是他平日里常用的式样,又额外吩咐厨房將她爱吃的额外准备了十几样,以及养肺的汤水。
    她食量不大,口味清淡,可一向很挑拣。
    比如蝴蝶面,要做到“六出飞花,天一生水”。
    比如炊饼,要“截彼圆璧,琢成方砖”。
    再比如素春饼,要配茭白、嫩笋、萝卜、香菇、豆腐等八丝,少一样她都不爱吃。
    还有杏仁酪,需得用去年冬天存的梅花雪水,不然她就嫌弃涩口。
    这会儿,桌上大大小小的碟碗,样样都用花瓷罩盖著保温。
    左右伺候用膳的下人,站了二十来號人,个个静默低头,不敢稍动。
    陆九渊一个人坐在桌前,翻看今晨送来的奏报公文。
    青墨怀里抱著厚厚一沓,他看完一本,青墨就再递一本。
    房中十分安静。
    忽然就听浴室那边,悠悠传来歌声。
    “宿昔不梳头,丝髮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唱的是陆九渊家乡吴郡的《子夜歌》。
    宋怜不知道陆九渊在烛龙台日常用饭,外面会有这么多人伺候,特意挑了清晨沐浴时,將新学的歌唱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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