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几乎喊出了声,强行捂住自己的嘴,一阵天旋地转,仓惶转身,踉蹌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结果,还是被秦啸发现。
“那个女人是同党,抓住她!”
官兵立时出动,刑场大乱。
但是,百姓尖叫逃散,一伙人不动声色把宋怜护了起来。
混乱中,有人抓了宋怜的胳膊,“跟我来。”
宋怜见是青墨,便跟著他跑了,两人很快退出混乱,进了一条无人的深巷。
宋怜跑得急,进了巷子,好不容易停下来,扶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紧接著,一阵无法控制地乾呕
你若独善其身,就好好活著。
可你若兼济天下……
她的指甲,抠著粗糙的墙砖,连心地痛。
兼济天下!
沿著那条通天的路爬上去,替全天下的女子,问老天一句,到底为什么!
她死过了,害怕了,退缩了,想要逃了。
却忘了,这世上有多少女子,根本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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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素雅逃不掉,宋晚玉逃不掉,就连林夕,那般恣意洒脱的人,也逃不掉。
娘逃不掉,国太夫人逃不掉。
杀猪婆逃不掉,明药逃不掉。
太后逃不掉,甚至已经贵为皇后的秦清致,不过也是棋子,最后所有人都逃不掉!
宋怜慢慢站直身子,揭开头巾,拭去脸上的泪。
一抬头,见寂静的街道深处,正停著一乘大轿,在安静等著她。
通天的路,就在眼前。
她不禁自嘲。
实在太天真了。
还以为昨晚陆九渊真的那么轻易地放过她了。
他不过是在等著,给她看这一齣好戏,然后,让她乖乖地,自己回到他身边,求他救她,庇护她。
包括她在內,这世上的女子,谁都逃不掉!
宋怜扯掉將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巾,昂首朝那乘黑沉的大轿走去。
八个轿夫,如雕塑般站著,静默无声。
青墨和龙舞一左一右。
陆九渊在轿中,凉凉轻笑:“娘子,不是不要再见了么?”
他果然在等她求他。
宋怜倔强地一偏头,在他轿前,端端正正跪下。
但脊樑挺得笔直。
陆九渊掀开轿帘,露出美玉明月一样的笑脸,“有什么话就直说,你我夫妻,不必这般。”
可宋怜却道:“太傅大人,我跪你轿前,並非有所求。”
陆九渊眸子里划过一抹意外。
好像跟他想得有点不一样。
他倒是兴致更好了,从轿中走了出来。
“哦?那是为什么?”
他站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將她整个笼罩在阴影里。
宋怜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来,是毛遂自荐,希望以我之能,在大人身边,换一席之地。”
她从陆九渊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快要被逗笑了的兴味。
他道:“一席之地,你已经有了。枕席,也是席。只给你,不给旁人。”
可是,宋怜不接他的话。
她自顾自,正色说自己的:
“我虽是女子,但头脑与胆识,並不比男人差。灭火吐鲁国时,我的能力,太傅亲眼所见。我熟悉西域各国语言,我可以將大雍律例倒背如流,我精通古今,懂天文地理,玄学术数,我不比任何一个男人差!”
陆九渊背著手,弯腰凑近瞧她,又似是在逗她:“可是,你手无缚鸡之力。”
宋怜下頜微昂:“杀刘瀚,我是主使,宋晚玉是帮凶。天麻加烈酒,可以使人麻痹,先勒死他,再砸烂他的头,最后纵火,毁尸灭跡。宋晚玉不过是替我去死。因为只有他们夫妻离心,我才有机会逃出来。”
陆九渊的脸色,微微一滯。
倒是小瞧她了。
“嗯,聪明得很。可惜宋晚玉到死,都当你是个好人。”
宋怜並不辩驳,她仰头望著他,“不知道大人觉得,我够不够资格,为你所用?”
他站直身子,伸手,青墨递上震鑠。
“毛遂自荐,空口无凭。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想凭实力在暗城换地位,要先歃血立誓,宣誓效忠,永不背叛,你敢么?”
他拔出震鑠,横在宋怜面前,耐心道:
“做女人,很容易,只要我一日疼你,养著你,你就可以隨意与我使性子,与我想哭就哭,想闹就闹,一会儿要走,一会儿要回来了,只要我还疼你一日,全都无所谓。”
“谁家的狸奴跑了,在外面给野猫欺负了,饿肚子了,呲了毛了,主人把它寻回来,也都捨不得打,捨不得骂,还要好吃好喝哄著,求它別再跑了。”
“可是……,宋怜。”他嗓音微沉,又道:“你若入了暗城,便此生见不得日光。他朝还想离开,便是叛徒。处置叛徒,不需要我动手,自会有许多人代劳,到时候下场不可想像,你要斟酌清楚。”
但宋怜心意已决。
她咬著牙,將心一横,手掌从震鑠的刀刃上,一划而过。
鲜血,淅淅沥沥淌下来。
她咬著唇,忍著痛,跪在地上,仰头,倔强直视陆九渊。
“我今日与男子一样与大人歃血效忠,也请大人以后待我与男子一样,一视同仁,不偏不倚,赏罚分明!”
陆九渊看著她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尘泥中。
心疼。
他轻轻嘆了口气,声音软下来,眉峰戏謔一挑:
“可是,你除了哄我开心,还能为我做什么?那么多人都比你好用,我总不能派你去城西收保护费吧。”
宋怜此刻牙缝里都是冰凉的,可血是沸腾的:
“大人与秦啸,表面风平浪静,但水下已是惊涛骇浪。”
“秦啸是大人提拔的相位,世上除了一个江南秦氏,还有大大小小世家几十个在看著。”
“大人若明著处置了一个,就会造成其他世家的猜忌离心,朝堂若没了世家门阀鼎力拱卫,便会被主张寒门上位的观潮山裴氏有机可乘。”
“所以,很多事,你不是不能做,而是不方便做。”
陆九渊唇角轻轻一勾:
“想不到,你躲在北海郡,整天绣花补衣裳,也没閒著。”
宋怜继续道:“但是,我在京城,已经是个声名狼藉的死人。大人不方便做的事,我可以做。大人不想干的事,我可以干。”
“世家做大,天下腐朽,想必也不是你想看到的样子。”
“您需要一把快刀,割腐生肌。”
“比起旁人,大人应该更愿意信任我。毕竟,我身心皆归大人所有。除了大人您一人,我也一无所有。”
她低头,看著陆九渊笼罩在她身上的影子,“从今以后,我愿意做大人的影子,不离不弃,誓死相隨!”
陆九渊心里笑了一声。
听明白了。
做他的影子,分他一半权力。
心眼儿挺多,野心也不小。
他没应承,伸手扶她,“娘子,起来吧,地上凉。”
你连做饭都不会。
还想与我见面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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