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眨眨眼。
青墨便知,原来当初做错事,没有挨打,不是就这么算了的。
他是真的要当牛做马將功补过了。
於是这晚,陆九渊去了附近山里,放血吸引毒虫来给自己疗毒。
宋怜在客栈,给他精心缝製了一只可以盖住半截身子的黑纱帷帽。
而青墨,则去了赌场。
他在暗城混的这些年,早已对这些下九流场所的猫腻熟门熟路。
还没到后半夜,就已贏了不少。
因为是陌生脸,得了甜头就得见好就收,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於是,他也大方,拿了一半分给赌场的伙计,自己揣著剩下一半,乘著夜色回去。
心里琢磨著,这么多,够那两口子祸害个把月了吧。
途中,到底还是被不知足的给盯上了。
於是,头也不回地將几个人一顿揍,之后哼著歌儿去了客栈对面的屋顶,瞅著宋怜的房中安然无事,就在瓦顶眯了后半夜。
天色將明时,陆九渊回来了。
又是满身新伤,精疲力尽。
脸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新的毒包代替。
他在宋怜身边躺著小睡了一会儿。
知她爱睡懒觉,也不急著动身启程。
如此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睁眼,见宋怜正坐在他身边,红著眼圈儿看著他,泪珠儿从脸蛋儿上一颗一颗,无声无息地往下滚。
她在心疼他这一身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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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渊与她无所谓笑笑:“別哭。你看,多好,又多活一日。”
他又用戴著手套的手,牵她的手,“这儿附近山上毒虫不少,我就当为民除害了,咱们在这儿多住几日。”
“之后……,再慢慢往南走,去南越。”
“南越国,十万大山,毒虫无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们就可以安顿下来。”
“你喜欢男耕女织的日子,我就陪你男耕女织。你若不甘心,殷月明还欠我五万象兵,一百头战象。”
宋怜便擦了腮上的泪珠儿,“脱衣裳。”
陆九渊怔了一下,“小怜,你忍忍,真的不行。”
宋怜打他:“想什么呢,我叫人烧了水,你看你在外面都滚成什么样了,还敢上我的床。洗完澡,全身都要涂药。”
说著,拈著手指尖,从他头髮上捏下一截半只小拇指那么长的虫子腿,嫌弃地丟去床下了。
陆九渊没再说什么。
今日的伤还没等恢復,明日又会添上更多。
今日的毒包还没消除,明日还会冒出来更多。
涂药不过是徒劳,標本皆不治。
可她既然一心想要精卫填海,他便由著她折腾,听她的话。
至少,能让她心里舒服点。
宋怜把人洗乾净,又仔仔细细帮他涂了药,再捧出一身做工和纹样都算上乘的黑色锦缎袍子,帮他换了。
之后,梳起他满头白髮,扣上发扣,束紧腰带,掛了玉佩。
最后,戴上黑色的软皮手套,落下帷帽的黑纱。
她退开一步,打量他。
高大,修长,挺拔,肃杀,黑暗压抑之后,藏著无人得知的疯魔,此刻却安静地像个只属於她的玩偶,听任她隨意摆布。
她道:“我九郎虽然瘦了许多,但一身风骨无人能及。临时让青墨去成衣铺子买的,到底差了好多意思。回头再帮你改改。”
陆九渊也看向镜中的自己,“即便是綾锦院做的衣裳,也不及小怜亲手裁的合身。”
“要不要陪我出去走走?”宋怜笑著,朝他伸出手。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他不能因为脸毁了,就一直像个鬼一样,躲躲藏藏地活著。
人该站在日光下时,就要站在日光下。
哪怕只活一日,也要好好地为自己而活。
陆九渊的確已经许久没有白日里立於人前了。
如今的他,人不人,鬼不鬼的,面目全非,一身剧毒,除了一副残破的躯壳,就只剩小怜了。
他隔著黑纱,看著她伸过来的手,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將戴著手套的手,递了上去,反手將她软软的手握住。
与她笑著道:“好。”
两人相携,在市集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青墨跟在后面陪著。
偶有路人经过,议论昨晚西边山里不停打雷,也没见下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陆九渊与青墨相视一眼,不动声色。
宋怜倒没注意这些,她许久没有逛市集,只顾著东张西望。
但凡她看过什么,摸过什么,也不管有用没用,青墨就立刻付帐,打包。
宋怜也不拦著。
她与陆九渊,都是没怎么过过真正穷日子的人。
即便当初落魄在北海郡,连饭都吃不上,要靠缝补度日,她也是先冒险取了票號里的钱,给自己买了套小院子的。
这俩人,一个对小钱向来没什么数儿。
一个觉得人活著就该锦衣玉食,不可一日亏待了自己。
所以,不管什么东西,看著喜欢,就买了。
没多会儿,青墨两只手就拎满了。
宋怜又转眼进了珠宝铺子,隨便瞧了瞧,看见一只大金鐲子。
她拿起来试著戴了一下,与陆九渊道:“倒是与你以前送我的那只有些相似。”
陆九渊回头给青墨递了个眼色。
青墨没动。
陆九渊以为隔著纱,他看不清。
特意將帷帽掀起一角,又瞪他一眼。
青墨拍了拍荷包,苦著脸:空了!
陆九渊瞪眼:昨晚让你去赚钱,你就这么这么一点?没用!
他自己与掌柜道:“老板,这只金鐲子,不管多少钱,都帮我们留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来拿。”
他声音破败沙哑,一开口就十分嚇人。
把掌柜的嚇了一跳,又见他帷帽顶上束著的白髮,只好哈腰笑笑:
“好嘞,老人家,您放心。”
又对宋怜道:“姑娘,令尊真是爱女之人啊。”
陆九渊:……
宋怜:呵呵呵……
没关係,习惯了。
本来就是个爹。
三人离开铺子,宋怜道:“其实,那金鐲子,我也只是看看……”
说著,还娇气地看看自己空荡荡,白生生的手腕。
虽然在观潮山那段时间,裴宴辰也没亏了她,没叫她头上手上禿过,每隔几日就有人以裴梦卿的名义,將些雅致精巧的首饰送过去。
可宋怜就是觉得,有没有珠釵粉黛都无所谓。
坚强地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九郎不在,她专注做事,素麵朝天倒也省事。
但现在他在身边,她居然不自觉地想要撒个娇。
嘴上说著不要也没什么,但心里就是觉得自己委屈大了。
连个金鐲子都戴不起的日子,还要不要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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