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无需陆九渊开口,青墨一个眼色,赵子白跟李四就被迫把刚才的事儿给重新演了一遍。
李四夹著个嗓子,忸怩学周婉仪:“怪不得我小时候,我娘不让我抱著香蕉舔来舔去。”
赵子白学宋怜谆谆教诲的语调:“不对,你隨著我的动作,这样,这样……”
青墨见这俩粗糙油腻老爷们演得煞有介事,看得嘴角跟眉毛一起跳。
一转身,发现主子已经不见了。
陆九渊去了地下酒窖临时开闢出的牢房。
里面,陆承志的副將梁虎已经被用铁链锁在了墙上。
这人,是在去青楼的路上被他们给劫了来的。
已经变著花样严刑拷打了一整夜了。
看守的山贼见陆九渊来了,忙不迭爭著喊爹,抢著搬椅子,倒茶,之后,递上樑虎亲笔所写的厚厚一摞供书。
上面,每一笔都在抖。
乾涸的红褐血跡,斑驳淅沥。
这伙山贼,別看又穷又怂,但是都对当官的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所以,在严刑拷打梁虎这件事上,人人都尽心尽力,使出了听过的、想过的、受过的所有手段,不但把他们爹想要的给逼了出来,就连没吩咐过的,也都给打了出来。
陆九渊看著手里一摞纸。
前几页,是并州全域兵马分布图,重要城池要塞布局,几处最大的铁矿、铜矿、煤矿位置,以及曲阳、清徐等地的硝石產出情况。
“十万斤?”陆九渊眉头重重一紧。
他曾是这大雍朝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之人,国家一年中,到底会用到多少硝石,他清楚地很。
除了一年中各种大庆所需大花盒子,军队燃放信號烟弹,就算把民间走私买卖的份量都算上,也不需要一万斤。
陆家兵马,向来不屑於使用火器。
所以,并州每年上好的硝石,十万斤,都去了哪里?
陆九渊抬起眼帘,沉沉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梁虎,又接著看后面几张纸。
无非写的他耳闻所见的,陆承志与陆云开私下一些对话。
但是其中一行字,分外刺目。
【借九郎之手,灭秦氏一族。届时,湘夫人扶正,冲霄便可取而代之,立为长房嫡子,將来名正言顺,承袭陆氏兵马。】
陆九渊的手,猛地一抖。
陆冲霄,族中排行十七,如今刚满二十,是半生瘫痪在床的八叔唯一的儿子,系陆云开赏赐的五个小妾之一,湘夫人所出。
陆云开一直厚待陆冲霄,视如己出,甚至曾经想送他上照见山学艺。
只不过温大宗师没瞧上他的资质,这事反覆好几次,才总算作罢。
陆九渊瞪著眼,看著纸上那一行沾了血的字。
他和母亲一直以为,父亲为陆冲霄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在族中收买人心,昭显他对八叔的恩德的手段。
陆云开在所有人面前,也是那样说的,那样表现的。
却没想到,原来那些好,那些偏爱,都是真的,真的!
母亲秦氏身为陆家主母,为人一向严苛,性子霸道。
她可以接受丈夫不爱自己,也可以容忍陆云开三妻四妾,但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儿子的嫡子之位和陆氏兵马的继承权。
所以,湘夫人从一开始,就是肚子里带著崽子,被送去瘫痪的八叔床边的!
至於母亲临死时,陆云开对外传扬的什么叫小婷的妾室已经诞下了麟儿,如今不满三岁,不过都是幌子,那是他逼死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直在用陆九渊给自己和陆冲霄开道。
然后一杯毒酒,接手他留下的一切。
“九渊,冲霄……,呵呵呵呵……”陆九渊苦笑,笑出了声。
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不喜母亲,就恨不得她的孩子个个都沉入深渊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而那个冲霄,才是承载了他无数厚望,指望著將来一飞冲天之人吶。
陆九渊將手中的纸,攥成了灰。
听得锁在墙上的梁虎已经醒了,正“嘿嘿嘿”地笑。
“九郎,我记得,你小时候,特別懂礼,就连偶尔见了我这般的小人物,也会恭敬地喊一声梁叔。”
陆九渊鼻子里凉凉哼了一声,“并州兵马副统领,不小了。”
他站起身,拎了桌上的鞭子,“听说梁叔好色?是个上好的花鸟使?”
他踱到梁虎面前,“你这辈子,给我陆家叔伯子侄觅了多少暖床的美人?我记得,昌霖刚登基那年,你好像也怂恿六叔往烛龙台送过几个,是吧?”
“湘夫人,是你的手笔吧?眼光不错,能让我那冷心冷情的爹疼惜这么多年。你跟六叔,因为这个女人,从中没少捞好处吧?”
“若不是此番折在我这儿,你以后,多少也算是冲霄的乾爹了吧?我该替母亲,怎么谢你呢?”
梁虎哈哈哈哈惨笑,“并州兵马副统领又如何?在你们这些人面前,我不过是个鸡毛蒜皮般的螻蚁。”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临死之前,看到能把曾经的陆太傅气成这副德行,这辈子也值了。”
“九郎啊,你会后悔城下一杯毒酒没能死透。因为活著,你只会亲眼看见,你所有不想看见的事,一件一件发生。”
“你一个人,斗不过整个陆家。你这个儿子,永远斗不过你爹!”
“你以为你有本事为了一个女人,先倾城,再倾国,为了她,与天下世家为敌?”
“可到最后,你只能亲手將她拖上城头,与你那长姐一样,一刀割喉,將尸体扔下去,然后跪求主君宽恕你,留你活命!”
“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这就是天命,谁都改变不了!”
他眼睛陡然瞪得滚圆:
“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想发疯?”
“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啊!”
梁虎撕心裂肺地喊叫,口水合著血沫子乱飞。
然而,陆九渊丝毫不为所动。
这样的咒骂,他听过更恶毒千百倍的。
若是换了过去,旁人提起母亲,提起长姐,提起宋怜,他或许还会被触动到。
可现在,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不得好死,天打雷劈,眾叛亲离,也都经歷过了。
至於宋怜,那女人的命运,素来掌握在她自己手中,从来不为任何人所左右。
陆九渊只將手里的鞭子对摺,用力抻了一下,回身吩咐山贼:
“去,把夫人请来,顺便叫上周婉仪。”
梁虎掛在墙上:???
他发现自己骂了半天,好像没骂到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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