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尚君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还带著鼻音,却异常认真地补充道:“对,他不会有事的。只要他能好起来,以后隨便他怎么对我都可以,我绝不反抗。”
这些话语似乎真的起到作用,江序京撕扯头髮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疯狂的混乱渐渐褪去,变成了一种沉寂的悲伤,暴动的梅花信息素,也缓缓地重归於平静。
秦默这才鬆了口气。
他知道江序白对江序京的在意,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擬的,如果江序京因为信息素暴乱出了什么事,他根本没办法向江序白交代。
房间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但那份沉重与绝望依旧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殷冕勛周身那股担忧的气息忽然收敛得一乾二净,他又变回了那个屹立於帝国之巔,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战神。
他环视眾人,冷冽地开口:“现在不是在这里难过的时候。”
“白塔真正的领头人,正带著大批人马朝著这里赶来。”
“他的目標很可能就是江序白。”
这个消息让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殷冕勛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你们隨我一起去阻击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靠近这里,带走江序白。”
冷酷的指令十分明確,不带一丝感情,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看著秦默和江序京,继续补充道:“这次来的白塔领头人,是比之前那个黑袍人还要厉害的存在,蒲尚君就是差点死在他的手里,你们两人要做好心理准备。”
此话一出,江序京和秦默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他们看向蒲尚君,那个尚未完全从重伤中恢復的男人,他们都清楚蒲尚君的实力,作为一个顶尖杀手,他的战斗力绝对在他们这种刚刚突破的enigma之上。
连蒲尚君都几乎丧命,那个即將到来的敌人,究竟变態到了何种地步?
秦默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股戾气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想抓江小白?除非是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著嗜血的疯狂。
江序京也抬起头,他的神態已经恢復了坚毅。
“我不会让他们伤害我哥,一根头髮都不行!”
哪怕是知道这一去生死难料,他们还是毅然选择,做好了失去生命的准备。
殷冕勛点了点头,对他们的反应並不意外。
“另外,我也会联繫权宰城和妄川,他们也是enigma。”
“我们將联手行动,这次的任务,”他停顿了一下,掷地有声,“是杀了那个人!”
凛然的杀意炸开。
江序京,秦默和蒲尚君的心都悬著,担忧著江序白的安危,但他们也清楚,留在这里除了干著急,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不是金承邪,无法用信息素去治癒江序白,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外面,为他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用他们的生命,去守护他。
“走。”
殷冕勛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毅然决然地转身。
秦默,江序京和蒲尚君也毫不犹豫地跟上了殷冕勛的脚步。
?
浓郁的海洋信息素几乎化为实质,不要命地朝著江序白身上涌去。
金承邪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將自己的治癒能力催动到了极致,可江序白的伤势却透著一股诡异。
这和他之前治疗蒲尚君时的情况,完全不同。
伤口处的血流是止住了,但一层黯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黑气附著在创口之上,阻止著血肉的最终癒合。
那股力量阴冷而顽固,他的海洋信息素每修復一分,那黑气便吞噬一分,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金承邪尝试加大信息素的输出量,空气里的海洋气息浓得快要凝成水滴。
可结果依旧。
伤口就在那里,不恶化,也不好转,维持著一种恐怖的平衡。
现在,想要救江序白,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数倍於常规的治疗能量,以绝对的优势强行衝破那股力量的阻挠。
但那样做的代价,是他自己的信息素会彻底透支,精神海將因此失控,引发无法压制的暴乱。
对一个enigma来说,那是比死亡更痛苦的结局。
金承邪看著床上那个面无血色的人,不够,还要更强的力量,他没有丝毫犹豫。
单膝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江序白的左手,將一个轻柔的吻印在对方冰冷的指节上。
“江序白,我一定会救你。”
他的自语很轻,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
“乖,你很快就会醒来了。”
下一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澎湃的海洋信息素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伴隨著信息素的,还有他的精神力,以及一丝丝从他生命核心抽离的绿色光芒。
那是enigma的生命本源。
这些力量拧成一股,化作一道洪流,冲向江序白胸口那道狰狞的伤。
三种力量的融合,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威力。
那股附著在伤口上的诡异黑气,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发出无声的嘶鸣,节节败退。
金承邪一边对抗那股诡异的力量,一边修復江序白破损的身体。
江序白胸口上那道深深的伤口,终於开始了肉眼可见的好转。
金承邪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虚弱,却满足。
与此同时,他原本还算红润的脸颊正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变得苍白,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鬢角滚落。
身体里的力量在被疯狂地抽取,四肢百骸都传来被掏空的虚弱感。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在飞速流逝。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救他,一切都值得。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当最后一丝淡蓝色光芒从金承邪的身体里剥离,匯入江序白的胸膛,那里的皮肤已经光洁如初,再也看不出半分曾经受过重创的痕跡。
江序白苍白的面颊上,终於回温,透出了一点活人才有的血色。
金承邪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地倒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艰难地喘息著,视野阵阵发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想重新爬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不行。
他要再看看他。
金承邪咬破了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换回一丝清明。
他终於重新回到了床边,却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能脱力地靠著床沿坐倒,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肺部,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感。
他努力地抬起手,那只曾经能精准操控手术刀,能调配最复杂药剂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他想去抓住江序白的手,那个就垂在床边的,温暖的手。
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
金承邪咬著牙,將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都逼了出来,终於,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片温热的皮肤。
他抓住了。
金承邪用力握住,然后侧过头,將自己的脸颊贴在江序白的手心里,亲昵地蹭了蹭。
真好,是温的。
一缕白色的髮丝从他的鬢角滑落,垂在他的脸颊上。
接著是第二缕,第三缕。
他那一头曾经乌黑亮泽的短髮,不知何时失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一片枯槁的,毫无生机的白。
他耗尽了自己所有的信息素,榨乾了精神力,甚至燃烧了作为enigma生命核心的本源。
他从死神的手里,把江序白抢了回来。
可是,他自己却要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而平静地浮现在金承邪的脑海里,但他没有恐惧,也没有不甘。
他只是还有很多话想对江序白说。
“江序白,”他开口,发出的却是破碎的,微弱的音节。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他的脸颊依旧贴著江序白的手,感受著那里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
“很可笑是吧。”金承邪自嘲地笑了笑。
“我还被你迷得流鼻血了,我怕你笑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现在不说,我怕,我再也没有机会了。”金承邪停顿了一下,努力地咽下一口涌上喉头的腥甜。
“江序白,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他感觉自己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原处,他缓缓道:“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不討人喜欢,会惹你生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囈语。
“我从小就不討人喜欢,他们都说我是没有感情的医学机器。他们喜不喜欢我,我无所谓的,那是他们的事,我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你,你知道吗?”
“你说不会喜欢上我,我真的好难过。”
他想起了江序白决绝的神態,心臟的位置传来一阵迟钝的抽痛。
“我第一次,想要改变自己。我想,如果我变得好一点,那样,你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一点点了。”
“可是,我第一次发觉,我真的好笨,我学不会。”
“江序白,你不喜欢我是对的,我这么差劲,怎么可能被你喜欢呢。”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弓起了身子,他死死地抓著江序白的手,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繫。
“江序白,我就要走了。还好,还好你不喜欢我。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灰白的睫毛上坠落,砸在江序白的手背上,迅速晕开,消失不见。
可他还是好想,好想能有下辈子。
“可我还是想下辈子,能早点遇见你。”
“那样,我是不是也能像江序京那样,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抬起头,將一个无比珍重的,带著眷恋的吻,印在江序白的手背上。
温热的唇瓣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想说,若有下一世,你一定要等我。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蹭了蹭江序白的手。
算了。
你是自由的,江序白。
你不该被任何人束缚,哪怕是下一世的我。
“若有下一世,我还是会……喜……欢……喜欢……你……”
那个你字,消散在空气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对江序白说。
他还想一直守在江序白的身边,哪怕这个人永远不会喜欢他,他只要能每天看到他就好。
可他做不到了。
抓住江序白的那只手,再也支撑不住,一点一点地,向下滑落。
金承邪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跟躺在床上的人做最后的道別。
江序白,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乖乖的照顾好自己,不要再受伤了哦。
江序白,再见了。
我的,江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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