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永硕呼出一口长气,那口气息很轻,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飘向远方,似乎在看一段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黑白默片。
“我四岁那年,”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故事,“我爸外面的女人,带著一个比我大三岁的男孩,回到了申家。”
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陈述。江序白的心却猛地一沉,他仿佛能看到一栋富丽堂皇的別墅里,风暴正在酝酿。
“我爸妈的关係,本来就不好。那件事,只是让家里直接变成了战场。”申永硕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当年的自己,“我不懂他们为什么吵起来。我妈天天说我爸的坏话,可那天她气得像疯了一样,直接摔门走了。”
“我爸让我叫那个男孩,哥哥。”
“我那时候……挺开心的。我觉得自己太孤单了,一直想要个兄弟姐妹。我终於有哥哥了,我很开心。”
江序白看著他,申永硕的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怀念的,天真的笑意。可这笑意,比哭更让人心酸。
“后来我妈回来了,她听见我那么叫,衝过来就给了我一巴掌。”申永硕的语调依然没有起伏,“她指著我的鼻子骂,不准我叫一个野种哥哥。”
江序白下意识地坐到了申永硕的身边,房间里的暖气明明很足,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后来呢?”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
申永硕抬起眼,眸子里空洞得嚇人,那段尘封的记忆像是跨越了时空,重新將他笼罩。
“后来……我犯了这辈子最愚蠢的错误。”他苦笑了一下,“我天真地把他当亲人,以为亲人之间,永远不会有伤害。”
“有一天,他说要带我出去玩。他带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荒郊野外的地方。我说这里不好玩,想回家。然后,那个女人就出现了,是他的妈妈。”
江序白的眉头越皱越深,他看到申永硕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没有犹豫,伸手过去,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申永硕的身体僵了一下,视线落在江序白的手上,久久未离开。
江序白的手很暖,像一小片坚实的陆地,稳稳的接住他,不让他继续下坠。
申永硕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被那份温暖包裹,稍稍平復了些。
“那个女人抓著我,她很用力,我挣不开。”他的声音开始有了细微的波动,像是强行压抑著什么,“她对我吼,说她和我爸才是青梅竹马,是我妈抢走了他。说如果不是我,我爸早就离婚娶她了。说那个哥哥,才是我爸最期待的孩子。”
“而我……”申永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的出生,只是我妈用来拴住我爸的筹码。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是不被期待的。”
江序白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害怕,我想跑,可我才四岁,我跑不过一个疯狂的成年人。她把我推倒在地上……”
申永硕的声音陡然压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对著我那个哥哥喊救命。”
“他就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著我。”
江序白的心跳几乎停滯。
“他看著……那个女人从包里掏出一把刀……看著她,把刀锋,切开了我的肚子。”
“好痛。”
申永硕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序白的心上。
“真的好痛,我拼了命地爬,想从她身边逃开。可她不放过我,一边追,一边尖叫,你必须死!是你欠我们母子的!只有你死了,所有东西才能还回来!”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序白嘴唇微微颤抖,发麻,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原来是以这样残忍的方式留下的。
他无法想像,一个四岁的孩子,是如何在那种绝望和剧痛中活下来的。
所有的理智和冷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江序白猛地伸出双臂,一把將身边止不住颤抖的男人用力抱进怀里,將他的头按在自己的怀里。
“申永硕,”他自己的声音也嘶哑得不成样子了,“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笨拙地拍著男人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却还在强撑著不肯倒下的小兽。
“別再想了,都过去了。”
怀里的人最初是僵硬的,仿佛对这样的温暖和靠近感到陌生而不知所措。
但很快,申永硕发现江序白在抱著他,这样温暖的怀抱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体验过的,他忍不住一把抱了上去,紧紧抱著,像是抓住救命的浮木。
江序白清晰地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迅速渗透了他的衣服。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来,任由他这样抱著。
他知道,他在哭。
江序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泛起一阵阵尖锐的心疼。
他想起了自己,因为小时候的经歷也曾把自己封闭起来,害怕被人碰触,厌恶被说长得好看。是江序京,用了整整十六年的时间,才把他从那个黑洞里一点点拽出来。
而申永硕的经歷,比他更惨烈。心理上的创伤比他还严重。
这些年,他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江序白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地顺著他微微耸动的背,另一只手则笨拙地,试探性地,揉了揉他微卷的黑髮。
申永硕没有抗拒。
江序白便更大胆了些,穿过那柔软的髮丝,轻轻揉著他的头。
“你现在好好的,就行了。”江序白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那些都过去了。”
怀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江序白……我是不是很没用?”
“因为这点破事,我有了心理阴影。这么多年了,还是走不出来……就连……”
“就连喜欢你,我都不敢说出口。”
江序白浑身一震,所有安抚的动作都停在了那里。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
申永硕敏感地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
他多想就这样一直抱著他,抱紧这唯一的,照进他黑暗世界里的光。
可他不敢。
他害怕这仅有的一点温暖,也会因为自己的不堪而被收回。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地,不舍地,一点点鬆开了抓住对方的手。
他抬起头,那双泛红的桃花眼直直地,看向江序白写满震惊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看,我就是这么没用。我害怕再一次被背叛,被伤害。”
“我被救活了,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后来我长大了,我看懂了那些大人的世界,为了利益,隨时可以背叛。只要价码够高,隨时都能出卖。我厌恶……我憎恨那个虚偽的世界,也憎恨那个懦弱的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在你眼里,我大概是这十一个人里面,最討厌的那一个吧。”
江序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申永硕却像是得到了答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將那份苦涩压了下去,眼神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
“谢谢你,江序白。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么多。”
“我知道,你可能討厌我,甚至看不起我。”
“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
申永硕直直地望进江序白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诉说著深藏的爱恋。
“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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