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搜索队陆续传回消息。
方圆两公里內的六个公共垃圾箱、一处下水道入口,先后清出了十一个黑色垃圾袋。
袋子的材质一样,扎口方式一样,全是普通的家用垃圾袋,超市几块钱一卷那种。
但里面装的东西,不普通。
全部运回法医中心后,苏寒换上解剖服,进了操作室。
王卫国已经到了。
老法医今天来得比谁都早,苏寒到的时候他已经把不锈钢解剖台消了毒,器械摆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多说话。
上一次並肩站在这张台子前,王卫国还想把苏寒往外赶。
这次他主动站到了副手的位置。
“苏寒,你主刀,我打下手。”
王卫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复杂,但语气是认真的。
苏寒没客气。碎尸案的拼凑工作容不得半点矫情。
十四个垃圾袋逐一打开。
每一块碎肉被取出、编號、称重、拍照、初步判定部位。
这是一项极其考验耐心的活儿。
人体有两百多块骨头、六百多块肌肉。
被切碎之后,每一块都得根据肌肉走向、骨骼断面的形態、皮肤表面的纹理特徵来还原位置。
就像拼一幅血淋淋的拼图。
苏寒的双手稳得可怕。
系统融合的那份“基础法医知识碎片”,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每拿起一块组织,答案几乎是条件反射式地跳进脑子里——
“这块是右侧股四头肌中段,编號七。”
“这块带骨骼的,左侧第六肋骨到第八肋骨,编號十一。”
“这个……是左肩三角肌,编號三。”
王卫国在旁边帮忙记录,一开始还跟得上,后来他放下了笔。
因为苏寒的速度太快了。
王卫国干了二十多年法医,碎尸拼凑他也不是没做过。
但像苏寒这种拿起来扫两眼就能定位的速度,他见所未见。
“你小子上辈子是不是干过屠夫?”
王卫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苏寒假装没听到。
他当然不能说,每块碎肉上方都飘著系统標註的红色和黄色词条,位置信息精確到了肌肉层。
拼到上午十点,大致轮廓出来了。
不锈钢檯面上,还原了百分之七十左右的人体。
死者为女性。身高约一米六三,年龄初步判断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
但有三个关键部位缺失。
头颅。双手。以及部分腹腔內臟。
“头和手都没有。”苏寒摘下手套,走到操作室外面。
林雅婷和老赵已经在外面等了三个多小时。
“凶手特意去掉了头部和双手。”苏寒说。
“没有头就不能做面部辨认,没有手就没有指纹。
他在切割的时候是有明確目的的——阻止我们確认死者身份。”
“有没有別的办法確认身份?”林雅婷问。
“dna。但需要时间。另外——”
苏寒在平板上调出了几张操作台的照片。
“凶手的切割手法很值得注意。”
他放大了一张骨骼断面的特写。
“你看这个切面。非常平整,边缘没有碎裂。骨骼切割面上有均匀的平行锯痕,间距一致。”
“这不是菜刀、砍刀能做到的。”
林雅婷凑近了看。
“什么工具?”
“电动骨锯。”苏寒说。
“医用的那种,或者屠宰场用的商业级骨锯。刀口的宽度和锯痕间距,跟手动锯完全不同。”
“还有一个重要线索。”苏寒翻到平板上的另一组照片。“所有碎块的组织都有冻伤痕跡。细胞层面的冰晶损伤非常明显。”
“我初步判断冷冻温度在零下十八度以下,冷冻时间至少七十二小时。”
“零下十八度?”老赵插嘴。“我家冰箱冷冻室就是零下十八度啊。”
苏寒摇头。
“家用冰箱的冷冻室空间太小,塞不下一具完整的成年人遗体。
凶手是先冷冻再切割的,冷冻时尸体是完整的,需要足够大的空间。”
“商用冷库。冷鲜肉加工厂。水產批发市场的冷藏间。”
苏寒一口气列了三个方向。
“或者任何具备大型冷冻设备的场所。”
林雅婷转身就走,边走边掏手机。
“老赵,马上调全市范围內所有大型冷冻设备的登记信息。
包括冷库租赁记录、冷鲜肉加工企业、水產市场。”
“重点排查最近三个月內有个人名义租赁冷库的记录!”
老赵一路小跑跟上去。
操作室里,王卫国走了出来。
他站在苏寒旁边,手里捏著一副用过的乳胶手套,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是碎尸案本身带来的心理衝击。
王卫国干了二十多年法医,尸体见了上千具。
但碎尸案的生理不適感和普通命案完全不在一个级別。
拼尸台上那些残缺的碎块,曾经是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人。
有人把她变成了这样。
“王老师,头和手没找到。”苏寒转换了话题。
“凶手很可能另外处理了。我们可能需要扩大搜索范围。”
“我去跟林队说。”王卫国转身走了。
苏寒一个人留在操作室门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指尖还残留著戴了四个小时乳胶手套之后的勒痕。
这双手今天拼了十四袋碎肉。
接下来,他要用它们找到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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