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老龙坑。
临江市消防局水域救援大队的橡皮艇在墨绿色的水面上来迴转了十几圈,声吶设备反覆扫描著水下的地形。
这座废弃採石场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垃圾坑。
水底沉著断裂的钢筋、风化的碎石、烂掉的施工模板,还有不知道什么年代扔下去的废旧家电。
声吶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回波信號,看得操作员直骂娘。
苏寒站在岸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著水面出神。
他一夜没睡。
林雅婷站在他旁边,手里捏著一杯从路边摊买的豆浆,时不时往水面上瞄一眼。
“你昨晚到底睡了没有?”林雅婷侧头看了他一眼。
“睡了。”
“骗鬼。你眼睛里的血丝比嫌疑人还重。”
苏寒没接话。
水面上,一个穿著黑色乾式潜水服的蛙人举起手,冲岸上打了个手势。
找到了。
林雅婷一把丟掉豆浆杯,快步走到水边。
绞车开始工作,钢缆缓缓收紧。
水面下涌上来一大片浑浊的气泡,紧接著一个灰白色的圆柱形物体破水而出。
塑料油桶。桶身上裹著一层灰色的水泥浆,桶盖被水泥封得严严实实。
整个桶大概有四五十斤重,被吊臂放到岸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开桶。”林雅婷下令。
痕检科的技术员用角磨机切开了桶盖上的水泥封层。
刺耳的切割声持续了两分多钟,火星子乱溅。
桶盖被撬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混合著水泥碱味和腐败甜腥味的气体冲了出来。
旁边两个年轻警员当场乾呕,捂著嘴退了好几步。
苏寒上前一步,低头看进桶里。
水泥並没有完全凝固。
桶內的积水和低温延缓了水泥的固化速度,灰白色的浆体呈半流质状態。
浸泡在半凝固水泥中的,是一颗女性头颅和一双女性手掌。
头颅的面部朝上,但已经高度水肿变形。
皮肤呈灰白色,眼瞼肿胀得几乎看不到眼眶的轮廓。
嘴唇外翻,口腔里灌满了水泥浆。
说实话,就算把照片拿给孙丽华她妈看,大概率也认不出来。
“容貌辨认基本没戏了。”苏寒对林雅婷说。“看指纹吧。”
痕检技术员小心翼翼地將两只手掌从水泥浆里取出来。
手掌的保存状態比头颅好一些。
冷冻加上水泥的碱性环境,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延缓了腐败。
指腹上的纹路还在。
技术员现场用可携式指纹採集仪扫了指纹,数据直接传回局里的系统。
等待比对结果的时间不长。
十二分钟后,老赵打来电话。
“比对上了。”老赵的声音从林雅婷的手机外放里传出来。
“孙丽华,女,三十八岁,临江市户籍。身份证號和吴大强供述完全一致。”
林雅婷长出了一口气。
人找全了。
头、手、躯干,全部属於同一个人。
凶手落网,尸体齐全,口供完整,物证闭环。
这个案子可以结了。
周围的警员开始收拾设备。有人已经在对讲机里匯报“打捞任务完成”。
气氛明显鬆弛了下来。
但苏寒没有鬆弛。
他蹲在那颗被取出来的头颅旁边,戴著双层手套,用镊子轻轻翻动著头颅的颈部断面。
系统的半透明面板在他视野里亮了起来。
头颅上方,一行红色的大字稳稳悬浮——
【机械性窒息(他杀)】
这个词条苏寒早就见过了。在最初那堆碎肉上就有。
意料之中,没什么新鲜的。
但紧接著,红色词条的右下方,又多了一行。
橙色的。
字號比主词条小了一圈,像是某种附註或者补充说明。
【该嫌疑人关联案件:冷库內残留dna不属於本案受害者】
苏寒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把这行橙色的字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之后,信息量大到让他头皮发麻。
冷库內残留dna。
不属於本案受害者。
也就是说,那个城南废弃肉联厂的二號冷库里,除了孙丽华的痕跡之外,还有另一个人留下的生物物证。
而这个人,跟一起未破的失踪案有关。
苏寒慢慢站起来。
他摘下手套,后退两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
昨晚的系统提示是【受害人数:1人(確认)/疑似2人以上】。
当时他反覆检查尸块,確认檯面上的碎肉属於同一个人。
他想过子宫妊娠的可能性,但子宫被骨锯破坏太严重,肉眼无法判断。
现在系统给出了更明確的方向。
不是尸体混装,不是胎儿,而是冷库里残留了另一个受害者的dna。
这意味著什么?
吴大强在杀孙丽华之前,可能已经在那个冷库里处理过另一具尸体。
那个二號冷库,也许不是第一次被当作分尸现场了。
苏寒走到林雅婷身边。
“林队,我需要再去一趟城南肉联厂的冷库。”
林雅婷正在打电话安排善后工作,闻言转过头,用眼神问他为什么。
“补充勘查。”苏寒说。
“冷库里的生物痕跡提取还不够全面。
尤其是排水系统和墙壁缝隙,上次时间太紧,没有做细致的鲁米诺检测。”
林雅婷掛了电话,看了他几秒。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不確定。”苏寒实话实说。
“但法医的直觉告诉我,那个冷库还有东西没被找到。”
林雅婷没有多问。
跟苏寒共事这段时间,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经验就是,当这个年轻法医说“不確定”的时候,往往意味著他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
“行。我安排痕检科跟你一起去。”
苏寒点了点头,转身往车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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