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从温州打来电话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两点。
苏寒正在招待所楼下的小馆子里吃麵。手机一响,他筷子都没放,直接按了免提。
“张磊全交代了。”
老赵的声音带著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背景音里隱约能听见看守所铁门关合的动静。
“说。”
“这小子比我想像的还好对付。我们到温市提人的时候,他蹲在留置室角落里,浑身发抖。不是装的,是真怕。见到我们的警官证之后,他第一句话你猜说的什么?”
“什么?”
“我没想害人命啊。”
老赵冷笑了一声。“我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摆,这小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前后不到四十分钟,交代得乾乾净净。”
老赵开始复述。
张磊是横店的老油条,在各个剧组之间打了三年零工。搬道具、扛灯架、偶尔给武术指导打打下手,什么都干过。
之前还在一个剧组跟著威亚师傅学过半年,对威亚系统的基本结构相当熟悉。
大约一个月前,一个他认识的中间人,就是横店当地一个专门帮剧组介绍临时工的“掮客”,找到他,说有个人出五万块,让他干一件“小事”。
五万块。一个临时工一年的收入。
张磊动心了。
中间人把他带到横店镇外一家茶馆的包间里。包间里坐著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得很讲究,妆化得一丝不苟。
方媛。
方媛没有自我介绍,全程用的假名。
但张磊在横店混了这么久,影视圈的经纪人他见过不少,一眼就认出这女人是赵蕊的经纪人。
他没说破,方媛也没解释。
方媛给他看了一张列印出来的威亚安全扣结构图。
图上用红色记號笔標註了需要銼磨的位置——安全扣內侧的主承力截面。
旁边还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磨损深度控制在总厚度的百分之四十。
“不能太深,太深当场就断了,会被发现。也不能太浅,太浅没效果。”方媛原话。
张磊问干什么用。
方媛说:“就是让一个人从威亚上掉下来,摔一跤。高度不高,摔不死人,顶多骨折。我们就是想让她受个伤退出剧组,换另一个演员顶上。”
老赵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女人是真他娘的阴。她知道十二米的高度摔下来是什么后果。骨折?那是谋杀。”
苏寒没接话,示意他继续。
方媛给了张磊一把小型三角銼刀,比普通钢笔长不了多少,可以轻鬆藏在裤兜里。
同时安排了一张匿名电话卡用於联络,並通过劳务公司以假信息將张磊塞进了剧组的道具组。
事发当天中午,张磊按照预定计划,趁午休时间从消防通道后门进入十六號摄影棚。
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完成了銼磨,然后原路返回。
“他说磨的时候手都在抖。”老赵的语气沉了下来,“他戴的是从五金店买的那种薄橡胶手套,两块钱一副。干完之后,他从后门出来,方媛派的人已经在走廊拐角等著了,直接把銼刀收走。”
苏寒追问:“銼刀去了哪?”
“张磊不知道。他说收銼刀的人他不认识,戴著口罩和帽子,一句话没说,拿了东西就走了。”
这条线索断了。
但苏寒没有太意外。
方媛做事的风格一贯如此——切割、隔离、让每个环节的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小块。
“伤情呢?”苏寒问。
“你说得没错。”老赵的声音压低了,“张磊左手腕內侧有一道陈旧性的刀片划伤。他说是跑路前一天晚上,那个收銼刀的人又来找他。”
“说了什么?”
“那人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现金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著:拿了钱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別跟任何人联繫。如果有人来问,你什么都不知道。”
“张磊当时犹豫了一下,说自己害怕,想去自首。那人直接掏出一把美工刀,在他手腕上划了一道。不深,但够疼。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赵沉默了两秒。
“下次划的就不是手腕了。”
苏寒闭了一下眼。
一个二十四岁的打工仔,被五万块钱砸晕了头,稀里糊涂成了杀人工具。
事后又被威胁、被驱赶,像一条用完就扔的抹布。
而真正动了杀心的人,还在酒店的豪华套房里安稳地睡觉。
“口供录音录像都固定了?”
“全程高清,一秒不差。笔录签字画押,指纹按了三份。”
“赵哥,辛苦了。”
“嘿,这算什么辛苦。”老赵的语气又恢復了平时的粗獷,“我这辈子审过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这小子是哭得最惨的一个。我给他递了三包纸巾。”
苏寒掛了电话,麵条已经坨了。
他把碗推到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打了一段文字。
整个雇凶链条已经清晰了。
赵蕊是决策者。方媛是执行者和中间人。张磊是被僱佣的工具人。
方媛提供了安全扣的结构图、銼磨的具体参数、作案用的銼刀、安排张磊进组的渠道、事后的封口资金和出逃安排。
这个女人的手,比他之前预判的要更脏。
现在还缺最后一块拼图。
安全扣上的指纹。
苏寒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老赵那边的口供已经落地了,省厅那边的vmd检验应该也快出结果了。
他付了面钱,走出小馆子。
横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到处是穿著古装戏服的群眾演员。
一个“皇帝”蹲在路边啃烤红薯,旁边一个“宫女”正对著手机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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