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七点,城南老街的烟火气正重。
大排档门口支著十几张桌子。
烤炉滋滋作响,啤酒箱堆在墙边,老板娘端著盘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老赵穿了件旧夹克,手腕上戴著一串檀木珠子。
他坐在靠里的桌边,看著很像常年跑工地的採购头子。
苏寒坐在他旁边。
黑色口罩,灰色外套,桌上放著一个捲起来的工程图袋。
他今天的身份,是不太爱说话的技术员。
田小辉本来也想来。
林雅婷只给了他一句话。
“你去了容易露馅。”
田小辉问为什么。
林雅婷说:“你长得太像刚毕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去技术科查流水了。
七点二十,一个中间人带著陈德发走了过来。
中间人姓何,老赵以前办工地纠纷时认识。
何老板笑著招呼。
“赵总,人我给你约来了。”
“老陈,临江这一片干了二十多年,水泥钢筋门清。”
陈德发穿著深蓝短袖,脚上一双旧皮鞋。
他比照片上更瘦,头髮花白,脸上有晒出来的斑。
他坐下后,先看了看苏寒,又看向老赵。
“赵总是吧?”
老赵立刻起身握手。
“哎呀,陈师傅,久仰久仰。”
“何老板说你是老江湖,我今天必须敬你两杯。”
陈德发摆手。
“老了,不行了。”
“现在就守个小店,混口饭吃。”
老赵笑得很热络。
“能守店就不错。”
“我们现在搞旧城改造,材料价格一天一个样。”
“没本地老师傅带路,花钱都买不到真货。”
陈德发听到旧城改造,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
但苏寒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拿起茶杯。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打开。
【扫描目標:陈德发。】
【年龄:五十八岁。】
【当前状態:警惕。】
【心率:每分钟八十九次。】
【情绪词条:戒备,试探,疲惫。】
暂时还算正常。
老赵把菜单推过去。
“陈师傅,想吃啥隨便点。”
“今晚就是交朋友。”
陈德发笑了笑。
“我隨便。”
“来点便宜的就行。”
老板娘过来,老赵张口就是一串。
“烤羊肉三十串,板筋二十,烤鱼一条,花甲一份,毛豆花生先上。”
老板娘记到一半抬头。
“喝啥?”
老赵拍了拍啤酒箱。
“先来一箱。”
陈德发忙说:“一箱多了。”
老赵挥手。
“没事,喝不完退。”
老板娘转身就走。
苏寒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装没看见。
这叫工作需要,不是馋。
菜很快上来。
何老板坐了十几分钟,藉口有事先走。
桌上只剩老赵、苏寒和陈德发。
老赵先倒酒。
“陈师傅,我听说你以前带过大队伍?”
陈德发端杯。
“谈不上大队伍。”
“最多时候三十来號人。”
老赵碰杯。
“那也厉害。”
“现在工人不好管,材料不好买,甲方还一天到晚改方案。”
陈德发喝了一口啤酒,话慢慢多了。
“现在算好了。”
“以前才难。”
“钱不到位,活还得干。”
“工人找你要工资,甲方跟你讲流程。”
“流程能当饭吃吗?”
老赵跟著嘆气。
“就是这个理,我现在最怕垫资。”
“垫进去,能不能出来全看命。”
“所以说,干工程別太老实。”
“太老实的人,在这行活不久。”
苏寒抬眼看陈德发。
他夹了颗花生,表情微微变化,似乎有感触。
老赵继续顺话。
“陈师傅一定能理解。”
“我们这次接触几个旧楼改造,最头疼的就是老楼结构。”
“水泥配比、墙体强度,稍微出点问题,全是麻烦。”
陈德发点头。
“老楼不好碰。”
“一拆一修,什么毛病都出来。”
老赵拿起烤串。
“你以前是不是也干过翠屏路那片?”
陈德髮夹菜的动作停了半拍。
很短。
他很快把菜送进嘴里。
“干过。”
“好多年前了。”
系统界面刷新。
【心率:每分钟九十七次。】
【情绪词条:迴避,紧张。】
苏寒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看工程参数。
其实他已经把陈德发的变化记下。
老赵装作隨口问。
“那片现在不是拆了吗?”
“我白天路过,看著七號楼都围起来了。”
陈德发喝酒。
“是吗?”
“很久没去过。”
老赵笑了笑。
“陈师傅当年干过,肯定熟。”
“那栋楼结构怎么样?”
陈德发把杯子放下。
“烂尾楼,能有什么好结构。”
“当年钱不到位,干一半停一半。”
“谁接谁倒霉。”
苏寒终於开口。
“东侧二层呢?”
桌上的声音一下被压住了。
旁边还有客人划拳,老板娘喊著加菜。
可陈德发的眼神明显停在苏寒脸上。
“你说哪儿?”
苏寒把图袋打开一点,露出旧楼平面图的一角。
“我们看过类似楼型。”
“东侧二层承重墙,施工记录不完整。”
“想问问老工人,当年是不是常见问题。”
陈德发没有马上回答。
系统界面跳得很快。
【心率:每分钟一百零八次。】
【微表情:瞳孔短暂放大。】
【情绪词条:恐惧,压抑,抗拒。】
苏寒垂眼,把图纸重新卷好。
老赵没有看他,但桌下手机震了一下。
苏寒发过去两个字。
继续。
老赵看完简讯,脸上还是笑。
“哎,技术员就这样。”
“天天盯图纸,问话直。”
“陈师傅別介意。”
陈德发扯了下嘴角。
“没事。”
“东侧二层我没印象。”
“十年前的活,谁记得这么清。”
老赵给他倒酒。
“也是。”
“不过我听说,那栋七层烂尾楼终於要拆了。”
“还別说,放了十年,怪可惜。”
这句话落下,陈德发手里的杯子抖了一下。
啤酒洒出杯沿,顺著手指流到桌上。
他立刻抽纸擦。
“手滑。”
老赵装没看见。
“没事没事。”
“来,吃鱼。”
苏寒看著系统数值。
【心率:每分钟一百一十六次。】
【手部微颤:持续。】
【情绪词条:恐惧加重,逃避衝动。】
陈德发擦完手,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到了嘴边,却没吃进去。
老赵换了个轻鬆话题。
“陈师傅现在店里生意咋样?”
“还行。”
“都卖啥?”
“水泥,沙子,五金。”
“工业清洗剂卖不卖?”
苏寒开口很平。
陈德发的筷子落在盘子边,碰出一声响。
老赵眼皮一跳。
这问题有点硬。
但苏寒问得太自然,像隨口查採购清单。
陈德发看向他。
“你们买那玩意干啥?”
苏寒说:“旧墙清理,有些油污和胶残留。”
“普通洗不掉。”
陈德发拿起酒杯。
“那东西不好买。”
“现在管得严。”
“以前倒是有人用。”
老赵赶紧接话。
“现在工程难做,啥都要手续。”
“陈师傅以前接触过?”
陈德发摇头。
“听说过,没用过。”
陈德发的心率始终没有降下来。
苏寒记住了这个反应。
老赵又把话题绕回材料。
“旧楼改造,最怕遇到烂帐。”
“陈师傅当年是不是也被甲方坑过?”
陈德发这次笑了。
笑得干。
“坑?”
“周志强那种人才会坑。”
老赵像是被勾起兴趣。
“周志强?”
“就是翠屏路那个开发商?”
陈德发喝了一大口酒。
“他嘴上讲合同,心里全是算盘。”
“材料涨价他不认,人工涨价他不认。”
“工人堵门,他躲公司。”
“最后人没了,帐也没了。”
苏寒看著他。
“人没了?”
陈德发意识到自己说得快了。
他夹了几颗花生放嘴里。
“失踪嘛。”
“当年报纸贴得到处都是。”
“谁不知道。”
老赵笑著打圆场。
“老陈你这记性可以啊。”
“刚说十年前不记得,现在报纸都记得。”
陈德发脸色僵了一下。
老赵马上举杯。
“开玩笑开玩笑。”
“来,走一个。”
陈德发勉强碰杯。
他喝得比刚才快了。
桌上的气氛看著热闹。
可苏寒知道,陈德发已经开始乱了。
一个人真正害怕时,不一定会跑。
也可能会拼命说些无关的话,把自己堵住。
老板娘又送来一盘烤韭菜。
老赵看了一眼。
“我没点这个啊。”
老板娘说:“隔壁桌点多了,送你们。”
老赵立刻笑了。
“那感情好。”
苏寒默默把盘子往老赵那边推。
老赵看他。
“你啥意思?”
“补身体。”
老赵差点被啤酒呛到。
陈德发也跟著笑了一下。
气氛短暂鬆开。
可没过多久,老赵又把杯子端了起来。
“对了老陈。”
“你当年在翠屏路那栋楼干过活吧?”
陈德发的笑停住。
老赵继续说著,语气很自然。
“听说拆迁挖墙的时候,挖出了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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