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市局大院里警灯还没灭。
几辆警车依次停下,车门打开,韩明宇被两名刑警押著下车。
他低著头,手銬扣在腕上,白大褂外面套著临时披上的外套,鞋底还沾著水厂的泥。
田小辉靠在走廊墙边,手里捧著一杯黑咖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灌了一口,整张脸立刻扭成一团。
“这玩意儿是咖啡,还是药渣泡水?”
老赵端著保温杯走过来,眼下发青。
“能让你醒著就行,別挑。再挑我给你泡板蓝根。”
田小辉看著被押进来的韩明宇,声音发虚。
“这案子总算结了吧?我昨晚梦见自己在水池里捞摺纸,捞一只变两只,嚇得我差点把枕头扔了。”
老赵喝了口浓茶。
“你这算轻的。我现在看见白纸都想编號封存。”
田小辉点头。
“以后谁给我折千纸鹤,我直接报警。”
老赵看了他一眼。
“你放心,没人给你折。”
田小辉沉默两秒。
“赵哥,你这安慰方式,有点伤人。”
两人嘴上贫著,脸上却都鬆了不少。
水厂抓捕有惊无险,人质保安还活著,韩明宇也没能完成他那套疯癲仪式。
这场让所有人喘不过气的连环案,终於被按住了。
苏寒没有停在走廊。
他拎著勘查箱,直接回了法医中心。
白大褂换上后,他把三起案件的物证重新摆开。
李国庆案的肺部液体样本。
赵雪案的摺纸青蛙。
王秀英案的摺纸天鹅。
还有水厂现场提取的注射器、密封瓶残留物、尼龙绳纤维。
最后,他取出那只被田小辉压扁的半成品纸船。
纸船摺痕变形,船身歪了一边,边角还沾著灰。
苏寒用镊子夹起它,放入新的证物袋。
封口,贴签,编號。
脑海里,系统提示浮现。
【连环全氟化碳谋杀案物证序列已补全。】
【关键闭环:未完成纸船。】
【嫌疑人心理防线突破价值:高。】
苏寒看著那行字,目光停了几秒。
隨后,他拿起证物袋,转身走向审讯区。
一號审讯室內,灯光明亮。
林雅婷坐在审讯桌后,桌面上摆著现场照片和物证清单。
老赵坐在旁边,手里拿著笔,脸色比刚才冷了许多。
韩明宇坐在对面,双手被固定在审讯椅上。
他已经不再挣扎。
水厂里那种混乱和失控消失了。
此刻的他安静得过分,甚至还把背挺直了些。
林雅婷翻开记录。
“韩明宇,李国庆、赵雪、王秀英三起命案,你具体怎么实施的?”
韩明宇抬眼看了看她,又慢慢把视线移到审讯室角落。
“水声很吵。”
老赵笔尖一停。
林雅婷没有接话。
韩明宇继续说:“那口水缸很冷,边缘滑,我抓不住。有人按著我的后颈,我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老赵把笔拍在桌上。
“我问你作案过程,不是让你讲童年回忆!”
韩明宇却像没听见。
“水灌进鼻子里,喉咙里全是水。我想喊,喊不出来。”
林雅婷把第一现场照片推过去。
“李国庆颈部针孔,赵雪颈部针孔,王秀英颈部针孔。你每一次都避开了明显血管损伤。”
韩明宇看都没看照片。
“我记不清。”
老赵火气上来了。
“你记不清?你连fc-770的剂量都能按体重算,你跟我说记不清?”
韩明宇终於看向他。
他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点很轻的笑。
“赵警官,你们搜过我家了吧。”
林雅婷视线一顿。
韩明宇坐得更稳了。
“书桌抽屉里那份精神科复印件,你们应该看到了。”
老赵脸色一变。
韩明宇语速不快,条理却清楚起来。
“我七岁时经歷过严重窒息创伤,后续诊断包括创伤后应激障碍、迴避水源、强迫性排列行为。”
“在特定刺激下,我会出现解离,伴隨躯体化不可控反应。”
林雅婷盯著他。
“所以你想说,这三起谋杀不是你主观行为?”
韩明宇笑意更明显。
“准確地说,我无法完全控制。”
老赵气笑了。
“你把杀人说成临床症状,挺会给自己开处方啊。”
韩明宇看向老赵,语气平稳。
“司法精神病鑑定看的是医学证据,不看你们的情绪。”
审讯室外,监控室里一片安静。
田小辉站在单向玻璃后,手里的空纸杯被他捏得变形。
“他还真敢说。”
旁边的警员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杀三个人,现在装病。他这脑子不用来治病,专门用来害人。”
审讯室里,韩明宇继续开口。
“我接触咽喉术后患者时,会被气道信息触发创伤记忆。”
“在那种状態下,我的行为属於病理性反应。”
“如果你们不懂,可以申请鑑定。”
老赵猛地站起身。
“韩明宇,你少跟我玩文字游戏!”
韩明宇摊了摊被銬住的手。
“这不是文字游戏,是医学界定。”
林雅婷抬手拦住老赵。
她知道,韩明宇不是隨口胡扯。
他懂医学,也懂司法流程。
他把早年的精神科材料留在家里,显然不是怀旧。
这是退路。
一旦他咬死自己处於精神异常状態,后续鑑定就会变得很麻烦。
证据能定罪,但责任能力会成为新的战场。
韩明宇看著他们沉默,眼底多了几分得意。
“林队长,你们抓人很快,可专业问题,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苏寒走了进来。
他没有拿笔录,也没带大堆案卷。
手里只有一个透明证物袋。
韩明宇看见他,眼神微微一动。
苏寒走到审讯桌前,把证物袋扔到韩明宇面前的小桌板上。
袋子落下,发出清脆声响。
里面,是那只压扁的半成品纸船。
韩明宇的目光立刻定住。
苏寒看著他。
“解离?躯体化不可控反应?”
韩明宇抬头。
“苏法医也懂精神病学?”
苏寒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真正失控的人,做不到你这种程度。”
“你能提前筛选咽喉术后患者,能盗用杜文的维护终端,能分批偷丙泊酚,还能按体重计算fc-770用量。”
他把现场照片逐一推开。
“你能避开监控,能骗老人开门,能在水厂绑架保安,甚至还知道用网络卡联繫王秀英。”
苏寒声音不高,却让审讯室安静下来。
“这些不是病理性失控,是清醒谋划。”
韩明宇脸色沉了下去。
“你没有资格否定我的病史。”
苏寒点了点桌上的纸船。
“我否定的不是病史,是你拿病史脱罪。”
“你把复印件留在最容易被警方发现的抽屉里,就是为了今天。”
韩明宇的嘴角绷住。
苏寒继续说:“你留下纸鹤、纸青蛙、纸天鹅,是想给自己塑造仪式感。”
“你想让別人觉得,你掌控死亡,也掌控恐惧。”
他隔著证物袋,看著那只变形纸船。
“可到最后,你没敢折完它。”
韩明宇猛地抬头。
苏寒的目光压著他。
“因为纸船要下水。”
“你站在水池边,带著药、刀、绳子,却还是不敢真正面对水。”
“你不是裁决者。”
苏寒停顿半秒。
“你只是个怕水,怕死,还想靠装病逃过去的懦夫。”
韩明宇的脸瞬间涨红。
“闭嘴!”
老赵坐回椅子,眼神一亮。
田小辉在监控室里差点贴到玻璃上。
“来了来了,苏法医开大了。”
旁边警员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小点声?”
田小辉压低声音。
“我激动,我控制不住。”
审讯室里,韩明宇整个人开始发抖。
他死死盯著那只纸船,呼吸越来越乱。
“我不是懦夫!”
苏寒没有退。
“你就是。”
韩明宇突然往前挣,手銬撞得审讯椅作响。
“我敢杀他们!我敢看著他们停止呼吸!”
林雅婷立刻起身。
“坐下!”
韩明宇双眼发红,声音嘶哑。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他们躺在那里,动不了,只能听我安排!”
老赵立刻拿笔记录。
苏寒没有打断。
韩明宇的防线已经破了。
他开始大喊。
“李国庆是第一个!他的评估表我看了三遍,体重七十二公斤,气道条件合適。”
“我用杜文的维护终端查到他的住址,又用科室备用权限分几次拿走丙泊酚。”
林雅婷迅速追问:“fc-770来源?”
韩明宇喘著气。
“呼吸科实验室。蓝桥那批试用耗材里有剩余,我用麻醉方案覆核的名义进去取样。”
老赵问:“赵雪呢?”
“她不是瑞康手术,但评估是我做的。她问了很多麻醉问题,我觉得她听得懂。”
韩明宇笑了一下,笑得难看。
“可她什么都不懂。”
林雅婷眼神发冷。
“王秀英是你临时换的目標?”
韩明宇低下头。
“第三个原目標被你们保护了。我只能换人。”
“王秀英独居,家属不在本市。她相信医生。”
老赵骂道:“所以你半夜冒充术后隨访?”
韩明宇没有反驳。
“我说她术后有气道风险,需要复查。她开门了。”
监控室里,田小辉听得眼眶发红。
“他真不是人。”
旁边警员也沉著脸。
“把信任拿来杀人,太脏了。”
审讯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韩明宇交代了偷药方式、筛选逻辑、作案路线和三起现场布置细节。
每一处都能和已有物证对应。
老赵写到手腕发酸,却越写越有劲。
最后,笔录列印出来。
韩明宇看著纸面,整个人已经没了刚才的囂张。
他沉默很久,按下手印。
红色印痕落在姓名旁边。
两名警员进来,把他从审讯椅上解开,押往看守区。
经过苏寒身边时,韩明宇停了一下。
他看著苏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后,老赵把笔往桌上一放。
“痛快。”
林雅婷靠在椅背上,疲惫终於压了上来。
“口供、物证、现场链条都齐了。”
田小辉从监控室衝进来,手里还捏著那个变形纸杯。
“苏法医,你刚才那句懦夫,效果也太狠了。”
老赵看著他。
“学会了吗?”
田小辉认真点头。
“学会了。以后审嫌疑人,先准备一只纸船。”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你先学会別把物证压扁。”
田小辉立刻把纸杯藏到背后。
“我这次算工伤。”
苏寒拿起桌上的证物袋,看著里面残破的纸船。
“它没下水,已经够了。”
老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了,案子总算能往下走程序。今晚谁再跟我提摺纸,我跟谁急。”
田小辉小声说:“那我能提睡觉吗?”
林雅婷看了眼墙上的时间。
“补两个小时,然后写报告。”
田小辉脸上的笑当场消失。
“林队,你刚才那句话,比韩明宇还残忍。”
老赵拍了拍他肩膀。
“年轻人,欢迎来到现实。”
苏寒没有参与他们的贫嘴。
他把证物袋放入档案箱。
系统提示再次浮现。
【关键口供已取得。】
【案件闭环完成。】
苏寒关上箱盖。
审讯区外,天色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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