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一片死寂,唯有烛火摇曳。
一眾长老弟子屏息凝神,目光落於堂中那道挺直身影之上,面上惊讶,又带著几分嘆服。
窗外偶尔飘过幽绿磷火,映得明钧道人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过了许久,明钧道人才闭上眼睛,长长嘆了一声,缓缓问道:
“那师弟你……可有什么打算?”
“此事关係甚大,必须谨慎对待。”方辰略作思索,背著手在堂中慢慢踱步。
反抗不能只凭一时血气之勇,其中的关键、胜算、后手,都需要仔细思量。
见方辰负手踱步,却隱隱有沉稳气度,堂下数位长老弟子,心中不由凛然。
这位內门师兄,之前分明只是个凡人,向来沉默寡言,如今一朝入道,勘破本心,气度竟已大有不同,实是让人心折。
片刻之后,方辰停下脚步,站定身形,方开口道:
“即便有心抗爭,也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引来妖魔围攻,轮番消耗,本道基业亦有倾覆之危。所以当前要事有二:第一,须分清敌我;第二,须弄清主次。”
说罢,他转头看向明钧道人,沉声问道:
“敢问师兄,本道在这城中最大的敌人,按主次来看,应当如何划分?其中又有哪方势力,或许可以引为援助?”
明钧道人將目光转向一旁的执务长老。
长老沉吟片刻,起身说道:
“回方师兄,若说敌人,满城皆是妖魔。但若论心腹大患,眼下只有三家。”
“第一家,是【造畜门】。”长老声音低沉,“这是下九流中的丐帮邪脉,旧世就专干那採生折割、造畜炮製的邪术,如今行事更加肆无忌惮,竟敢在大庭广眾之下施展。”
“他们捕杀那些旧世流民,炼作尸奴,心肝脾肺餐食下酒,更有甚者,竟將活人生灵炼成所谓法器胚胎……”
说到这里,长老稍顿,神色愈发沉重:
“第二家,是【阴骨工肆】。它们传承【元辰白骨魔道】,擅长炼製横死怨骨。其炼法极为歹毒,先夺走一地流民口粮,再用少许粟米为饵,驱使饥民互相残杀。”
“父子相残,亲眷相杀……待他其血流满地,濒死哀嚎之际,便以秘术抽出其脊柱,炼为怨骨。此法炼出的怨骨,饱含相杀之恨、绝望之怨,阴毒凶戾,比寻常妖骨厉害百倍。其门下修士为此杀戮无数,可谓罄竹难书。”
长老语气更重:
“第三家,名摄魂社。这是上九流方士中的阴毒异端,尤其喜欢生剥人皮、活抽筋骨、剖腹取脏,更喜生啖脑髓,炼魂夺魄,手段之残酷,令人髮指。”
“而且它们常向无地流民、困顿修士发放那阴兵贷。此贷偿还的並非金银,而是事后必须奉上指定血缘的亲人,或门下弟子的生魂作为利息。若到期不还,则利上滚利,最终全族魂魄都要拿来抵债,永墮其中,万劫不復……”
说完这三家,长老语气稍缓:
“城中其余妖魔势力,虽然也啖人,却没有这般酷烈。比如那大妖青丘狐族,虽吸食活人精气致人早衰,但还能活三四十年。血魔占据的魔窟只求鲜血为税,缴纳便可得安稳。乃至心魔所立的【妄念道院】,还会传授些道法,虽內藏劫数,倒也能安稳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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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补充道:
“这三家之所以紧盯本道,皆因为我道庇护下的凡人,在他们眼中乃是上等人材,血肉鲜美,魂魄清灵,最宜增长修为。所以处处针对,实为死敌。”
方辰静静听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
“不想在这五浊恶世,对凡人最狠的,还是同类。”
他看向执务长老:
“那又有哪方势力,或许可以成为友方?”
“城中残余道门都自顾不暇,难求援手。”执务长老摇头,迟疑片刻道,“若说亦正亦邪、或许能爭取的……大概是那【白莲教坊】!”
“白莲教坊?”方辰眉头微蹙。
“正是。此教修行根基在於香火愿力,且需香火精纯,不能有杂念,所以不能像邪道那样把百姓当作牲畜。”执务长老嘆道,“如今阴煞死气瀰漫,魔氛笼罩,其香火神灵大受影响,越来越需要庇护信眾来维持。虽然其手下百姓生活清苦,但终究能活命,也有入道之机。而且其同样被那三家覬覦,可谓同仇敌愾。”
方辰沉默片刻,方道:
“昔日邪教,竟成了今日一方的庇护者……真是造化弄人。”
“师弟可明白了?”明钧道人长嘆一声,“莫说城外妖魔,光是这三教九流的邪脉,就已如同群狼环伺。其中三家,更是有著阴神真人坐镇法场。”
他声音低沉:
“旧世天地有序,阴阳各安其位,阴神真人虽能沟通阴阳、庇护一族,也受天地限制,最多就是来去无踪、虚实转化,施展些神魂梦境的手段。若论起正面搏杀,除非修到日游之境,否则三尺之內,真人也难以施展。”
“可如今……”明钧道人语气凝重,“阴阳失序,天地染魔,阴神真人的道途虽更凶险,却也因此变得越发诡譎。已能把一地化作鬼蜮,顛倒五蕴,惑乱人心,各种邪术威力大涨!不是本道畏战,实在是……”
他欲言又止,终究摇了摇头。
方辰静立片刻,忽然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把爭斗,限制在道基层次。”
“嗯?”明钧道人眉头微蹙,“那三教九流之徒,怎么可能会按照我等规矩行事?”
“阴神真人最多出手试探,如果真敢亲自下场,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道主和诸位长老只是外出,並非陨落,其真敢拼命不成?”方辰目光冰冷,“而且妖魔素来自私自利,岂会为了一时意气,就赌上性命道途,与我正阳道决一死战?”
他向前一步,声音转沉:
“城外庄园受袭,阴司税吏挑衅,都是对我道的试探。若是示弱半分,他们必定群狼扑饲。所以必须爭!不仅要爭出一线生机,更要杀到它们胆寒,不敢再轻举妄动!”
方辰转身面向明钧,一字一句说道:
“而往后所有试探、种种斗法,都由我一力承担。如果事情不顺,爭端因我而起,师兄……將我推出去顶罪便是。”
“师弟!”明钧道人脸色一沉,拂袖喝道,“正阳道就算再没落,也做不出用门下弟子顶罪求生之事!”
“师兄的意思,我岂能不知?”方辰望向堂外晦暗的天光,语气悵然而坚定,“但一旦爭端扩大,城外数千凡民,门下各位长老弟子,轻则妻离子散,重则全都变成血食。如今虽然苟延残喘,但终究还有一线生机。”
他收回目光,直视明钧:
“假若战端因我而起,导致家破人亡、同门殞命,大家心中怎能不恨、不怨?更何况,如果我只在嘴上喊口號,自己却缩在门中各位长老弟子身后,眼睁睁看著大家为我说的那条道路去死,这等行径,与小人又有何异?”
方辰袖中手指缓缓握紧,声音愈发坚定:
“是以这中间的种种因果,万千罪业,我愿一肩承担。这不是为一人一事之爭,而是大道存续、生死相搏之局,既然已经决定往前走,就再没有回头余地。至於他人如何议论,后世又如何评断,无非也就一句——”
说到这里,他声音略沉:
“知我罪我,其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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