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虞没有抬头,依旧维持著行礼的姿势,只是在听见脚步声的那一瞬,她的身子晃了一下。
像是不胜负荷。
又像是……故意为之。
谢胥迈进花厅的剎那,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主位上的母亲,不是坐在一旁的林姝。
是少虞。
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裙裾铺在青砖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可那朵花正在微微发抖,她的膝盖跪在冰凉的地面上,纤弱的身子轻轻晃动著,仿佛隨时都要倒下。
谢胥的眉头猛地拧紧了。
他抬头看了刘春花一眼,目光沉沉。
刘春花被儿子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少虞的身子忽然一软,像是一朵被风吹折的花,整个人朝一侧歪倒下去。
谢胥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长臂一伸,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太轻了。
轻得像是没有骨头,整个人跌进他怀里,软绵绵的,带著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像春天的桃花瓣儿,又像刚出炉的糯米糕,软得他手臂上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谢胥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少虞靠在他怀里,仰起脸来看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委屈,水汪汪的,像是隨时都要落下泪来,却又倔强地忍著。
眼尾微微泛红,睫毛轻轻颤著,像蝶翼沾了晨露。
她的目光里有委屈,有嗔怪,还有一点点……埋怨。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怎么才来?
谢胥的喉咙猛地一紧。
他搂著她腰肢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掌下的腰身纤细得不盈一握,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肌肤的温软细腻。
太软了。
也太香了。
他这辈子抱过刀,抱过枪,抱过染血的战旗,却从来没有抱过这样一个柔软的东西。
谢胥的手指微微发僵,连用力都不敢用力。
他將她扶站起来,手臂却没有立刻鬆开。
少虞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他还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又抬起眼来看他,轻轻挣了一下。
谢胥这才回过神来,猛地收回手。
他的耳根有些发烫,面上却依旧冷硬,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暴露了他並不平静的內心。
“哎呀,这是怎么了?”
林姝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打圆场,脸上掛著关切的笑,“夫人可是身子不適?快坐下歇歇。”
她说著就要上前来扶少虞。
少虞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林姝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刘春花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一幕,脸色不大好看。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瓷盏磕在桌面上发出声音。
“大家闺秀就是规矩多。这起不起来,还要我亲自请吗?”
少虞转过身来,面对刘春花。
“母亲言重了。少虞自幼受教,晨昏定省,礼不可废。母亲没有叫起,少虞便不敢起。这是少虞对母亲的尊重,也是裴家的家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是刘春花故意不叫起,又把自己的“跪著”说成了对婆母的尊重,末了还抬出了裴家的家教。
你若不满意,那就是对裴家的不满。
刘春花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她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
“够了。”
谢胥的声音带著威压。
刘春花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林姝识趣地坐下来,不再多言。
“用膳。”
谢胥说了两个字,在主位上坐下来。
刘春花看了林姝一眼,朝她使了个眼色,又朝谢胥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姝心领神会,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谢胥碗里。
“將军,您尝尝这个,老太太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说是您小时候最爱吃的。”
谢胥看著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吃。
目光下意识地朝少虞的方向看过去。
少虞正端端正正地坐著,手里捧著碗,筷子夹了一粒米饭送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著。
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像只小仓鼠,吃得认真又专注。
她看都没看他一眼。
谢胥收回目光,把那块肉拨到一边,没有吃。
刘春花看在眼里,脸色更不好看了。
少虞依旧不紧不慢地吃著饭,每一口都吃得极慢,极优雅,筷子从不越过自己面前的碟子,咀嚼时绝不发出半点声音。
阳光从花厅的雕花窗欞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著一碗白米饭,姿態却好看得像一幅画。
林姝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少虞,面上带著笑,眼底却是一片幽深。
谢胥的筷子动得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往右边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见她吃得那么认真会觉得……安心。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好不容易挨到撤席,少虞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站起身来。
“母亲,少虞先告退了。”
刘春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少虞也不在意,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经过谢胥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谢胥的手背像是被烫了一下,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少虞已经走出去了,裙裾在门槛上轻轻一拂,消失在了花厅外的阳光里。
谢胥坐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在回味刚才那一触即分的感觉。
“我吃好了。”
他站起来,丟下一句话,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胥儿!”刘春花在后面喊他,“你去哪儿?”
谢胥没有回答,脚步反而更快了。
刘春花看著儿子头也不回的背影,气得一拍桌子:“这个裴家女,就是个狐狸精!这才一天,胥儿就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了!”
林姝坐在一旁,脸上依旧掛著笑,柔声劝道:“老太太別生气,將军只是一时新鲜,过几日就好了。”
刘春花哼了一声:“新鲜?你进府半年,胥儿可曾多看你一眼?”
林姝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恢復如常。
“老太太说得对,是姝儿想岔了。”
刘春花见林姝这般懂事,脸色缓和了一些,拍了拍她的手背:
“姝丫头你別担心,胥儿不喜欢那种妖妖嬈嬈的模样,你放心,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刘春华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半点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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