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忠犬暗卫怀中月15

    净慈领著小廝们退出殿外,脚步声沿著长廊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少虞站在空荡荡的殿中央,灯花爆了一声,烛火跳了跳。
    她慢慢走到美人榻边,坐下来,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殿內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声响。
    沈茂是在子时收到人的。
    当小廝们將那具昏睡的躯体抬进丞相府后堂,沈茂亲自掌灯察看。
    灯光映在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沈茂的手微微发抖。
    “像。”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太像了。”
    沈霜灵从屏风后走出来,跪在祈川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父亲,是迷药,分量不轻,怕是要昏睡到明日。”
    沈茂捻著鬍鬚,目光复杂地看著地上那张和前朝先帝如出一辙的脸,沉默良久,终於嘆了口气。
    “长公主……她到底图什么?”
    沈霜灵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
    “她图什么不重要。”沈茂摆了摆手,声音沉下来,“重要的是,人已经在我们手上了。明日一早,请陈老先生过府。”
    “是。”
    沈茂转过身去,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下了四个字。
    天佑萧氏。
    长公主府,正殿。
    少虞是被热醒的。
    炭火烧得太旺,地龙也烧得太旺,整座殿阁热得像蒸笼。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衣睡在美人榻上,身上连条薄毯都没盖,却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净慈,几时了。”
    “回殿下,丑时三刻了。”
    “那些暗卫,本宫明日给他们一笔银子,都遣散了吧,一个不留。”
    净慈怔了一下,“殿下,不留一个吗?万一……”
    “万一什么?本宫这条命,难道还指望著別人来护?”
    净慈跪了下去,额头贴著地面,不再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长公主遣散了府中所有暗卫,每人赏了五百两银子,赵五拿了银子在京城开了个鏢局,生意不咸不淡。
    阿九年纪小,少虞多给了二百两,让他回家置办几亩田地好好过日子。
    阿九走的那天在长公主府门口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皮。
    李怀瑾在府中后院读书,先生是少虞花重金从翰林院请来的老学究,每日卯时起,亥时歇,再也没打听过少虞的私事。
    偶尔少虞路过书房,会站在窗外听一耳朵,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开。
    她再也没进过后院。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公主府的日子还和从前一样,地龙烧得旺,炭盆摆得多,外头滴水成冰,殿里照样穿纱裙。
    只是再没有人跪在廊下擦剑了。
    桂花开了又谢,梅花开了又落。
    少虞偶尔进宫陪少禾用膳、下棋、赏花,少禾还是那副撒娇的模样,往她身上靠,搂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
    少虞由著他。
    宫里的太监宫女都说,长公主殿下最近脾气好了不少,不打人不骂人了,对皇上也温柔了。
    皇上高兴,连著好几天上朝都是笑著的。
    今日是少虞的生辰。
    宫里张灯结彩,御花园里搭了戏台,点了花灯,少禾命人从国库搬了一整箱的奇珍异宝送到长公主府充作贺礼,还亲自擬了一道圣旨,加封少虞为镇国长公主,食邑万户,位同亲王。
    少虞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和少禾下棋。
    少禾坐在她对面,手里捏著一枚黑子,半天没落下。
    “阿姐今日真好看。”
    少虞没抬眼:“下棋。”
    “朕说的是真心话。”
    少禾將黑子落在棋盘上,撑著下巴看她,嘴角弯起来,“阿姐每年生辰都好看,今年格外好看。”
    少虞落了一枚白子,吃了少禾一片黑棋,“输了。”
    少禾低头一看,果然输了,输得乾乾净净。
    他也不恼,將手里的棋子一丟,笑嘻嘻地绕到她身边坐下来,把脑袋靠在她肩上。
    “阿姐棋艺又精进了,朕怎么都下不过你。”
    “是你心不静。”
    “跟阿姐在一起,朕的心怎么能静?”
    少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仰著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离得太近了,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下巴。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
    一个侍女端著茶盘走过来,在亭子入口处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茶盘飞出去,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溅上了少虞的裙角。
    少虞低头看了一眼裙角上那一片水渍,还没说话,少禾已经站起来了。
    “来人。”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
    “把她拖下去,砍了。”
    侍女嚇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在地上磕头。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少禾没有看那个侍女,他低头看了一眼少虞裙角上的水渍,眉头皱得死紧,像是那滩水渍长在了他自己身上。
    “愣著做什么?拖下去。”
    侍卫上前拖人,侍女哭喊声响彻御花园。
    “等等。”
    少虞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角,用手帕隨意擦了两下。
    “算了。”
    少禾转过头来看她:“阿姐?”
    “一条裙子而已,又不是不能穿了。今日是本宫生辰,见了血不吉利。放了吧。”
    少禾盯著她看了片刻,目光从她平静的脸滑到她裙角那片水渍,又滑回她的脸,像是在確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阿姐不生气?”
    “不生气。”
    少禾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朝侍卫摆了摆手:“放了吧。”
    侍女瘫软在地上,被同伴连拉带拽地带走了。
    少禾重新坐下来,靠回少虞身边,手指勾住了她的袖口。
    “阿姐今日脾气真好。”
    “本宫脾气什么时候不好了?”
    少禾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她的袖口攥得更紧了。
    少虞偏过头,目光落在亭子外面。
    御花园里的花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宫人们脚步匆匆地穿梭在迴廊间,远处戏台上的锣鼓已经敲响了第一声。
    【宿主。今晚子时,沈家联合前朝旧部在皇城北门起事,推祈川登基。到时候宫里也会乱,你要小心。】
    “知道了。”
    【他这半年过得不太好。沈家把他藏得很严实,整日关在后院学帝王之术、前朝旧事。他不怎么说话,沈霜灵天天去陪他,他也不理人,就站在窗前发呆。】
    “阿姐?”
    “阿姐在想什么?朕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应。”
    少虞回过神来,弯了弯嘴角:“没什么,走神了。”
    少禾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她肩上,闭上了眼睛。
    【所以宿主,今晚会很乱,你要小心。】
    “知道了。”
    锣鼓声从远处的戏台传过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夜风里飘散。
    花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將御花园照得亮如白昼。
    少虞靠在亭柱上,仰起头看著头顶那轮將圆未圆的月亮。
    “阿姐,你高兴吗?”
    “高兴。”
    少禾笑了,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了埋,“朕也高兴。”
    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而绵密。
    子时。
    皇城北门。
    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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