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你...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吗?

    接下来的日子,楚辞往崖边跑得更勤了。
    有时候甚至一天去两次,上午带著早餐投喂,下午带著新搜罗的零食和见闻。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甚至有些依赖和阿黎待在一起的时光。
    那是一种他二十三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鬆弛和寧静。
    在这里,他不需要刻意找话题来活跃气氛,不需要维持什么“楚家二少”的风度或派头,更不需要去分辨周围人笑容背后的意图。
    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童年糗事到对哥哥的吐槽,从天马行空的幻想到对未来的迷茫;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四仰八叉地躺在大石头上晒太阳,或者幼稚地跟山雀抢薯片碎屑。
    阿黎总是安静地在那里。
    大多数时候只是听著,偶尔在他问到时,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那双墨绿的眼睛望过来时,里面没有评判,没有算计,更没有他早已习惯的羡慕、嫉妒或諂媚。
    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的注视,像山间的风,林间的泉,只是存在,只是接纳。
    楚辞过去的人生被热闹填满。
    朋友、追求者、巴结者。
    围绕著他的人组成一个永不散场的喧囂派对。
    可那些热闹都是浮在表面的,像派对上空飘浮的彩带和气球,绚烂,轻飘,喧譁过后,什么实质的东西都留不下,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空洞的迴响。
    和阿黎在一起不一样。
    安静,却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像背后亘古沉默的群山,像脚下厚重坚实的土地,像身旁永恆奔流的瀑布。
    不喧闹,却有力量。
    这份寧静和纯粹,对一直生活在浮华与算计边缘的楚辞来说,有著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他开始不自觉地,跟阿黎说一些更深的话。
    那些他很少对別人提起,甚至对自己都有些模糊的心事。
    “我爸妈走的那年,我十三岁。”
    有一天,两人並肩看著云海翻腾时,楚辞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车祸。”
    “特別突然。前一天晚上我妈还说我期末考试要是进前十,就带我去迪斯尼。”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焦点地看著远处:“我在灵堂里哭得昏天黑地,觉得天都塌了。是我哥...他那时候也才刚成年吧,自己眼圈都是红的,还死死抱著我,一遍遍跟我说『阿辞別怕,还有哥在』。”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安静地听著。
    “后来上高中,叛逆期吧大概。”
    楚辞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看谁都不顺眼,跟人打架,差点被开除。”
    “也是我哥,放下公司一堆事,跑去学校,对著校长和教导主任低声下气地道歉,求情。我就在门外听著...”
    “那时候觉得真他妈丟人,现在想想......”
    他吸了吸鼻子,没再说下去。
    “再后来,大学毕业,我不想进公司,觉得没意思。”
    “想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个赛车俱乐部,烧钱,听著就不靠谱。我哥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不务正业。”
    楚辞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暖意,“可最后,他还是给了我一笔钱,说『赔光了就给我滚回来老老实实上班』。”
    他看向阿黎:“我哥这人,其实特別嘮叨,真的。”
    “整天在我耳边念,要学管理,要看財报,说楚家以后迟早得交到我手上,我不能一直这么混著。”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是熟悉的抱怨,却也藏著不易察觉的依赖,“烦死了。我就不是那块料,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数字,我能憋死。”
    阿黎始终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腕上那个古朴的银鐲。
    阳光照在银饰上,反射出细碎柔和的光。
    等楚辞说累了,停下来喝水时,才轻轻问了一句:“你阿婆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你怎么样?”
    “好。”
    阿黎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她教我认草药,教我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
    “山里的规矩。”阿黎的目光投向远处鬱鬱葱葱、云雾繚绕的密林深处,“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时候能进山,什么时候必须留在家里。哪些声音要听,哪些痕跡要避开。”
    楚辞立刻联想到后山那片被寨老严词禁止踏入的“禁地”。
    他没有再追问具体的规矩是什么,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吗?”
    他看著阿黎过於漂亮、却也与这深山过於契合的侧脸,“去县城,去更大的城市,去山外面的世界看看?那里...有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问题让阿黎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风卷著瀑布的水汽吹过,带来凉意。
    云影在他脸上缓缓移动。
    “想过。”
    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小时候,听路过寨子的货郎说起城里的高楼,晚上的灯像星星一样多...”
    “想过。”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但阿婆老了。她的根在这里,离了山,活不了。”
    “我也...不能离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陈述一个早已烙印在命运里的、无可更改的事实。
    楚辞心里一动。
    他看著阿黎清瘦的、仿佛被山风雕刻出来的侧影,还有那双望向远方,却似乎並无焦点的墨绿眼眸,一股强烈的衝动忽然涌上喉头——
    他想说:等我这边项目差不多了,要回城的时候,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我带你去看高楼,看霓虹,看夜晚像星河一样的车流。
    我哥虽然嘮叨,但人很好,他一定会喜欢你。
    你可以住在我家,或者我给你找地方住,你想做什么都行......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舌尖抵著牙齿,尝到一丝涩意。
    因为他知道这不现实。
    阿黎有需要照顾的年迈阿婆,有这片他生於斯长於斯、仿佛已融为一体的山林,有他熟悉並恪守的“规矩”。
    而自己呢?
    只是一个因为逃避而来、迟早要离开的过客。
    他们的世界,从根子上就是不同的。
    这个清晰而残酷的认知,让楚辞心里莫名地发闷,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透不过气来。
    他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沉重而无解的思绪甩掉。
    手伸进帆布袋里一阵摸索,掏出一个崭新的掌上游戏机。
    “不说这些了!”
    “来,给你看个好玩的!”
    他迅速调整情绪,让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献宝似的把那个小小的、带著屏幕和按键的塑料方块递到阿黎面前,“俄罗斯方块!玩过吗?特別经典!”
    阿黎的注意力被这个发出细微电子音、屏幕亮著的小东西吸引。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好奇。
    “我教你!特別简单,一学就会!”
    楚辞立刻凑近,肩膀几乎挨著阿黎的肩膀。
    他打开游戏,熟悉的像素方块开始从屏幕顶端缓缓落下。
    “你看,这样,按这个键可以左右移动,这个键可以旋转,这个键加速下落......”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手指灵活地在按键上跳动,“目標就是把落下来的这些奇形怪状的方块,严丝合缝地拼成完整的一行,填满了那一行就会消失,得分!如果堆到顶了,游戏就结束。”
    阿黎看得很认真。
    墨绿的眼睛专注地盯著闪烁的屏幕,楚辞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他也浑然不觉。
    “你来试试?”
    楚辞把游戏机递给他。
    阿黎接过,指尖触碰到还带著楚辞体温的塑料外壳。
    他学著楚辞的样子,生疏地按动按键。
    起初有些笨拙,方块总是歪歪扭扭地落下,堆得乱七八糟。
    但他学得极快。
    那双摆弄草药、餵养鸟雀时异常稳定的手,很快適应了按键的节奏和力度。
    不过几分钟,他操作的速度就快了起来。
    方块在他指尖的操控下,精准地旋转、平移,严丝合缝地嵌入下方的空隙。
    一行行完整的方块被迅速消除,分数不断上涨,游戏的背景音乐也变得急促欢快。
    “哇!厉害啊!”
    楚辞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嘆,“你这上手也太快了吧!我当初学这个,废寢忘食地练了好几天才勉强过关!”
    阿黎没说话。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指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侧脸在游戏机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专注的、近乎孩子气的神采。
    楚辞看著他飞快跳动的长睫,下敛纤薄的眼皮褶皱落了浅浅的光晕,显出一抹淡淡的红,不期然一怔。
    喉结滚了滚。
    视线下移,落到他因为游戏渐入佳境而微微抿起、显得格外认真的淡红唇角。
    回神的瞬间,心里那股熟悉的得意和满足感又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看,他又发现了阿黎一个不为人知的“天赋”。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莫名地飞扬起来。
    仿佛自己是个掘宝人,正在一点点揭开这座深山里最珍贵宝藏的秘密。
    阳光温暖,瀑布轰鸣,山雀在栏杆上梳理羽毛。
    时光在这一刻,被拉得悠长而寧静,仿佛可以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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