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你欠我的债,总归是要还的,不是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肚子里是我的蛊,我的孩子。”
    “而你,是我的命。”
    “我怎么会伤害你呢,哥哥...”
    少年的声线温柔宠溺,却浸著一层诡异的沉,那是神明將自己全部交付出去时的重量,也是一个信徒被彻底吞噬时的战慄。
    表面的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霉,在腐烂,在黑暗中静静生长。
    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藤蔓,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可它还是拼命地长,拼命地缠,拼命地把自己的每一寸都贴上去,哪怕勒进血肉,哪怕绞碎骨骼。
    它不知道那是对还是错。
    它只知道,那是它唯一会做的事。
    “可是哥哥,”
    阿黎的声音顿了顿,那两个字叫得亲昵又缠绵,像是含在舌尖上很久,终於捨得吐出来,“你欠我的那些债,总归是要还的,不是吗?”
    楚辞的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滑落。
    “我说过的。”
    阿黎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需要大声。
    因为这是天理,这是规矩。
    这是从山开始呼吸的那一刻就写在石头里的东西。
    “哥哥,说谎的骗子,要受到惩罚。”
    重新恢復平静的声音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带著怨气的陈述。
    那怨气不是人类的怨气。
    人类的怨气会烧,会烫,会嘶吼,会想要把对方也拖进火里同归於尽。
    阿黎的怨气是山的怨气,是石头的怨气,是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被辜负之后的怨气。
    它不烧你,它只是压著你。
    不疼,可你喘不过气。
    它不烫你,它只是凉著你。
    不冷,可你从里到外都暖不起来。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了,有什么东西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碎了,裂了,从地底翻涌上来了。
    祂语调篤定,像在说一件早就註定的事,一件从楚辞说出“我不会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註定了的命运。
    那怨气从话筒漫出,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阴湿的,潮寒的,像地下室里经年不散的潮气。
    楚辞闻不到它。
    可它就在那里,悄无声息地附著上去,让他的骨头一天天变软,让他的肺一天天发霉。
    楚辞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似乎在无形中欠了什么东西。
    天地作证,神心为契。
    而那东西,永远也不会放过他。
    沉默了一会儿后,阿黎忽然淡笑了声。
    那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月光洒下来,又像是风穿过竹林,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平淡样子。
    可楚辞听到那笑声,却只想逃。
    想逃得远远的,逃到阿黎找不到的地方。
    可他逃不掉。
    他知道他逃不掉。
    因为他的身体里,有阿黎的血。因为他的肚子里,有阿黎的蛊。因为他的心里,还有阿黎的影子。
    那影子从山里的竹楼跟来,一路跟过两千公里,跟过他每一个失眠的夜晚,跟过他每一次呕吐后的清晨。
    它不会离开。
    它永远不会离开。
    山不会离开,石头不会离开,那些从他说出“我不会走”的那一刻起就刻进命运里的东西,不会离开。
    那双幽绿如深潭死水般的晦涩眸光会紧紧缠著他,死也不休。
    “晚安,楚辞。”
    最后,阿黎病態又温柔地说,“做个好梦。”
    电话掛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著,一下一下刺进耳朵里,像某种已然敲响的倒计时。
    楚辞握著手机,愣了很久。
    然后他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想起阿黎说的那些话。
    每一句,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声嘆息。
    “我知道答案的,楚辞。从你把鐲子放在我枕边的那天早上,我就知道了。”
    阿黎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会走,知道他不会回来,知道他会说分手。
    可他还是什么都没做,没有挽留,没有质问,没有纠缠。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阴魂,看著楚辞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早已註定的结局。
    等著他违背诺言。
    然后,降下自己的惩罚。
    窗外,城市的夜色很深。
    远处的灯火像是一片倒悬的星河,可已经逝去的时间却永远不会倒悬,人也无法前往过去回收更改自己已经许下的诺言。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许过的诺改不了,碎掉的东西就是碎了。
    楚辞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漆黑。
    他没有再点亮它,只是抱著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蜷缩在洞穴最深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的动。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动。
    很轻,很细微,像蝴蝶扇动翅膀,像鱼尾划过水面,又像一粒种子在泥土下挣破了壳,探出第一根须。
    如果不是此刻万籟俱寂,如果不是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位置,他根本不会察觉。
    楚辞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小腹。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摸得到。
    那里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微的弧度,而是实实在在的、能用手掌完整包裹住的隆起。
    他的手覆在上面,隔著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
    比身体其他地方热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像有一只小小的火炉,安静地、持续地散发著热量。
    孩子。
    阿黎说那是孩子。
    可那不是什么孩子。
    那是蛊。
    是阿黎种在他身体里的、用来控制他束缚他的东西。
    ...可它为什么会动?
    为什么会有温度?
    为什么当他的手覆上去的时候,那动静会变得更轻柔,像是在回应他?
    楚辞把手从小腹上拿开,攥紧了拳头。
    他不能心软。
    那是蛊,不是孩子。
    可它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那么轻,那么小,像是想告诉他,它在那里。
    像是一个不被期待的生命,在用自己微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楚辞躺回床上,睁著眼盯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道裂痕,又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他睡不著。
    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阿黎的脸。
    墨绿的眼睛,清冷的眉眼,微微弯起的唇角。
    那张脸那么好看,好看得让人心碎。
    可那张脸下面,藏著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了解阿黎——安静、单纯、不善言辞,对他好得笨拙又认真。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不了解。
    他了解的是阿黎想让他看到的样子,是水面上的涟漪,不是水面下的深流。是那个还没有裂开的东西,不是那个已经被欲望染了顏色的、病態地爱著他的存在。
    楚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眼泪已经把枕面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凉凉的,贴在脸颊上。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安抚。像是知道他在难过,所以轻轻地碰了碰他,说,我在这里。
    楚辞没有理会。
    他只是蜷缩著,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於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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