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它像是用命养出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老人鬆开手,指尖离开楚辞脉搏的瞬间,像是从深水中抽离。
    那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悬了一瞬,才缓缓收回,仿佛连它们都有些不舍。
    他睁开眼,那双眸子不再清明,而是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靄。
    他看著楚辞,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
    像是一个医生看著绝症病人的检查报告,知道没救了,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楚先生。”
    老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你身上的东西,我解不了。”
    楚辞愣住了。
    其实在来的路上,他不止一次在心里做过最坏的打算。
    他想过老人会皱紧眉头,想过老人会沉默良久,甚至想过老人会直接摇头,嘆著气让他另请高明。
    理智告诉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怪病,治不好才是常態。
    可当这个结果真的从陈大师嘴里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就像是早就知道手术会失败,可真听到医生宣布死亡的那一刻,心还是会狠狠地坠下去,摔得粉碎。
    “您...解不了?”
    楚辞的声音乾涩,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连您都......”
    老人缓缓摇头,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挫败感。
    “那东西太强了。我修行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气息。它霸道,却又诡异地温和;它阴冷,却又透著勃勃生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试图找一个能让楚辞理解的说法,“它不是普通的蛊,它身上带著...”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敬畏,“带著几丝神性。”
    神性。
    这两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楚辞浑身发冷。
    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涌上来的,像是有人突然在他胸腔里塞了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如果是普通的蛊,那是术,是毒,是可以用更强的术、更烈的毒去破解的。
    但如果是神性...
    那或许是某种信仰,某种规则,某个凡人永远也无法碰触的禁忌。
    “您说的神性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
    老人打断他,显得有些疲惫。
    他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窗边。
    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瘦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又像是一座被岁月磨平了稜角的石碑。
    “我只知道,下蛊的那个人,不是普通人。他借了某种力量,某种凌驾於凡俗之上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我能抗衡的。”
    楚辞坐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原本他还抱著一丝幻想,觉得只要找到对的人,总有办法把这东西拿掉。
    可现在,老人告诉他,这东西是“神”造的。
    凡人如何能够弒神?
    他的手下意识地覆上小腹,隔著宽鬆的卫衣,感觉到那里微微的温度。
    比身体其他地方热一点,像藏著一只小小的火炉。
    肚子里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是在回应老人的话,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是的,我不是普通的东西。你终於知道了。
    “那我...我该怎么办?”
    老人背对著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细密密的,像雨,像嘆息,又像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楚辞。
    那目光里有怜悯,也有无奈。
    “去找下蛊的人。”
    “只有他能解。”
    楚辞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去找阿黎?
    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这段感情漩涡,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分手,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来寻求帮助。
    他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就能摆脱那个充满了控制欲与神秘色彩的苗疆少年。
    现在却告诉他,这个局,只有设局的人能解?
    那他逃什么?他折腾什么?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呕吐后的清晨,那些对著镜子不敢看自己的时刻——全都是白费力气?
    “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他的声音发颤,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隨时都会断。
    老人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楚辞看不懂的东西。
    “楚先生,我劝你一句。有些东西,躲不掉的。你越是想逃,它追得越紧。因果循环,如影隨形。不如......”
    他没说完,但楚辞听懂了。
    不如回去。
    回到阿黎身边。
    不如认命。
    楚辞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响亮。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於落地了。
    “谢谢陈大师。”
    他说,声音乾涩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打扰了。”
    他不敢再看老人的眼睛,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楚先生。”
    楚辞停下脚步,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已经在老人面前失了態,不想再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你身上的东西...不是害你的。”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却字字清晰,“它在保护你。”
    楚辞愣住了。
    保护他?
    一个蛊,在他肚子里,保护他?
    “它在你身体里,不是为了伤害你。它在汲取你的养分,也在用自己的力量滋养你。”
    老人顿了顿,半闭上眼睛,像是在確认某种气机的流转,“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蛊。它不像是用来控制人的,它像是...像是用命养出来的。”
    用命养出来的。
    楚辞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不期然想起阿黎送给他的那个银鐲。
    还有阿黎总是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和偶尔流露出的、仿佛隨时会碎掉的疲惫。
    在苗寨那段时间,他没见过阿黎怎么养蛊。
    但他或许能想像。
    想像那个人是怎么咬著牙,拿刀划开自己的心口,把还在温热跳动的心头血,一点点餵给那个冰冷的金属环。
    他抿了抿唇,想起前两天那通电话里阿黎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我给了你我最珍贵的东西。”
    “我的血,我的蛊,我的命。”
    那时候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以为那是阿黎惯用的手段,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病態的情话,是用来恐嚇他、控制他、让他產生负罪感的pua。
    却唯独没想过,那是真的。
    那个人真的把自己的命,剖出来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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