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人,你跑不掉了

    一条蛇。
    通体翠绿,宛如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唯有那双眼睛,是两滴凝固的血,红得刺目,红得妖异。
    它盘踞在门框上,身躯蜿蜒,绕了两圈,昂著头,猩红的信子在空气中轻颤,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在品尝这屋內瀰漫的恐惧。
    那双血眸一动不动地盯著他,冷得像两颗万年不化的冰珠,嵌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蛇脸上。
    楚辞的呼吸瞬间停滯。
    他记得这条蛇。
    竹叶青。
    ...小青。
    它曾经在阿黎冷白的手臂上缠绕过,像一条温顺的臂环;也曾在阿黎的指尖下低垂头颅,乖顺得不像话;甚至曾故意从路边的草丛窜出,只为惊嚇他,然后在他被嚇得跳起来时,又慢吞吞地游回阿黎的掌心,蹭著那人的手指撒娇。
    它是阿黎的眼线,是阿黎的守卫,是阿黎留在这里、確保他插翅难飞的哨兵。
    只要他敢动,它就会动。
    楚辞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確信,但他就是知道。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冰冷的、篤定的注视——
    仿佛在说:人,你跑不掉了。
    楚辞抿紧苍白的唇,抬手拨开额前略长的一缕碎发,指尖微颤。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竹墙。
    那股寒意顺著脊椎攀爬,激起一身细密的战慄。
    “哗啦——”
    脚銬的链子在他移动时发出一声轻响,细碎的,在寂静的竹楼里格外清晰。
    门口那条蛇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確认猎物是否还在笼中。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竹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仿佛嘆息。
    楚辞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整个人缩向床角,后背死死抵住竹墙。
    竹子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皮肤,让他止不住地发抖。
    进来的人穿著一身暗紫色的苗服。
    那种紫极深,像某种名贵宝石沉淀了千百年的色泽,衣襟和袖口绣著繁复的银线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著细碎的冷光。
    半长的黑髮垂落在肩头,半边微微束起,扎了一尾小辫交杂著银丝髮饰垂落,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发尾捲曲,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愈发清冷。
    阿黎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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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渊流,深不见底。
    他瘦了,颧骨的线条比记忆中更锋利,下頜的轮廓也更分明,透著一种近乎病態的削瘦。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依旧是那种让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绿。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银饰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叮叮噹噹。
    那声音楚辞听过,在无数次诡譎难辨的梦里,在医院的停车场,在他失去意识之前。
    那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牵著他的记忆,將他从那个喧囂的城市硬生生拉回了这片寂静的深山。
    银铃声停在他面前。
    阿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床很高,阿黎站在那里,刚好能与他平视。
    那双墨绿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看透。从眉骨到颧骨,从鼻樑到嘴唇,从下巴到脖颈。
    他的目光像一只手,慢慢地、仔细地摸过楚辞的每一处。
    楚辞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
    他想说话,想说“你別过来”,想说“你放我走”,更想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缩在床角,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无处可逃的猎物,浑身都在战慄。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
    可当阿黎的目光真正落在他脸上时,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却先一步衝垮了他的防线。
    委屈。
    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终於等来了寻找他的人。
    明明该怕的,明明该恨的,可当那双墨绿的眼睛望过来,他最先想到的,却是这些日子独自承受的恐惧和无助。
    阿黎伸出了手。
    那只手苍白而修长,指尖微凉。
    它穿过昏暗的光线,穿过楚辞颤抖的视线,轻轻落在了他的脸上。
    触感冰凉,带著银饰残余的冷冽,却並不粗暴。
    楚辞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那只手钉在了原地。
    阿黎的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頜,又从下頜滑到耳廓,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楚辞眼眶瞬间发酸。
    “瘦了。”
    阿黎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嘆息,裹挟著某种难以辨明的意味。
    和以前一模一样,温柔的,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正是这种温柔,让楚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想哭,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诚实。
    他恨透了这一点,恨透了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永远无法控制眼泪,更恨透了自己明明应该害怕、应该愤怒、应该尖叫......
    可当阿黎的手碰到他的脸,他最先涌上来的情绪,竟然还是委屈。
    委屈得想哭,委屈得想质问,委屈得连恐惧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阿黎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擦掉那滴眼泪。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別哭。”阿黎说,“你哭,我会心疼。”
    楚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恨阿黎说这种话,恨他用这种温柔的语气说这种虚偽的、骗人的话。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就断了。
    “你...你这个疯子......”
    他终於挤出了声音,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带著哭腔,“你把我关在这里......你、你凭什么!”
    阿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用拇指轻轻擦著楚辞的眼泪,一下,又一下。
    那双墨绿的眼睛始终看著楚辞,里面有一种楚辞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人类的情感,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山看著脚下的溪流,像是石头看著身上的青苔,是占有,是注视,是永恆。
    他的指尖从楚辞的耳廓滑到颈侧,轻轻按了按那里的皮肤。
    冰凉的触感让楚辞打了个哆嗦。
    “你瘦了很多。”阿黎说,“脸色也不好。”
    楚辞死死咬住嘴唇,憋住自己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他想说“关你什么事”,想说“还不是因为你”,更想哀求阿黎放自己走。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知道,阿黎说的不是责备,是心疼。
    那种心疼太沉了,沉到他不敢接。
    接了,就真的逃不掉了。
    阿黎的指尖顺著他的脖颈往下,滑过锁骨。
    楚辞瘦削的锁骨在领口下凸起,像两道浅浅的沟壑。
    阿黎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滑到胸口,顿了顿......
    停在小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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