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空荡荡的腹腔里骤然响起一阵剧烈肠鸣,声响突兀又清晰,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楚辞强压著翻涌的飢饿,牙关咬得发紧,可腹內那只蛊虫却愈发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它在臟腑间轻轻翻搅,像是提醒,又似是催促,一点点啃噬著他仅剩的定力。
他死死抿著唇,压下喉间翻涌的噁心,极致的飢饿如潮水般席捲而上,胃里泛著酸涩,四肢发软,浑身气力像是被尽数抽乾。
那蛊虫似在抗议,在腹中轻轻折腾,用微弱却执拗的力道一遍遍提醒他:我饿了。
妈妈,我好饿。
当阿黎再次端著热汤走进竹屋时,楚辞的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清晰鸣叫,在寂静的竹屋里,显得格外难堪。
楚辞耳根瞬间爆红,滚烫的温度一路烧到脸颊。
窘迫与羞恼绞在一起,让他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钻进墙缝里藏起来。
阿黎脚步微顿。
隨即依旧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递汤,只將汤碗轻放在床头柜上,安静望著蜷缩成一团的楚辞,一言不发地等著。
他身上的银饰在沉寂里轻响,细碎叮咚,像又一声极轻极轻的嘆息。
楚辞死死盯著眼前斑驳的竹墙,竭力忽略鼻尖縈绕的草药香、胃里阵阵抽痛,还有耳根处烧得发烫的窘迫,依旧紧抿著嘴,半步不肯妥协。
他不想喝。
他偏不让阿黎如意。
才不要被一碗汤轻易收买,被一口饭软化了骨气。
他要证明自己还能撑,还能扛,还能不低头。
阿黎就这般静静看了他片刻。
忽然,他眯起眼,轻轻吹了声口哨。
哨声不高,却让楚辞后背瞬间绷紧,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眼睁睁看著,门口那条翠绿小蛇猛地昂起头,鲜红信子飞快吞吐,纤细的身躯在竹製地板上缓缓蜿蜒,朝著床榻的方向一点点逼近。
鳞片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死神悄然踏近的脚步,裹著挥之不去的压迫感,一寸寸压过来。
“你——你干什么!”
楚辞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竹墙,连声音都被嚇得变了调。
蛇越游越近。
翠绿身躯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冷光泽,那双血红眼珠直直锁定他,信子一吐一吐,带著冰冷的威胁。
楚辞手脚再度发软,想要挣扎逃离,可脚踝上隨之而响的脚銬,却在残忍地提醒他——
他跑不了。
“你不吃饭。”阿黎语气平淡,“它饿。”
“它饿关我什么事!”
楚辞几乎要被逼疯。
那条蛇已经游到床脚,高高昂著头,血红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极度惊恐之下,他甚至能看清它身上每一片翠鳞,泛著冷冽寒光,像一柄柄细小锋利的刀刃。
“它饿了,就会自己找东西吃。”
阿黎微微歪头,墨绿如蛇瞳的眼眸幽幽打量著他,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楚辞毛骨悚然,“这里,只有你。”
楚辞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望著那条不断逼近的蛇,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蛇已经爬上床脚,正沿著被面缓缓向上攀爬,鳞片蹭过棉布,沙沙轻响不绝於耳。
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粗重的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疼得发闷。
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嘴唇囁嚅,只能挤出几声可怜又无助的呜咽。
蛇越来越近。
翠绿鳞片擦过被面,细碎声响挠著人心。
它缓缓爬过他的小腿,冰凉触感隔著薄薄睡裤渗进来,一股寒意从脚踝一路窜上头顶。
楚辞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他终於彻底崩溃,声音裹著浓重哭腔,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阿黎,整个人失控地扑进他怀里。
手指死死攥著阿黎的衣料,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阿黎温柔地接住了他。
那条绿蛇在床边骤然停住,昂著头吞吐信子,像是在静静等候指令。
阿黎没有看蛇,只低下头,凝视著怀里瑟瑟发抖的楚辞,手臂缓缓环上他的腰,力道不松不紧,恰好將人牢牢箍在怀中。
“喝汤吗?”他轻声问。
楚辞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口,浑身仍在颤慄,半晌才闷出一个字:
“......喝。”
阿黎抬手轻挥,那条翠绿色小蛇便转身游走,盘迴门口,重新化作沉默的守卫。
那双血红眼眸最后瞥了楚辞一眼,缓缓闔上。
阿黎端起汤碗,舀起一勺温热汤汁,轻轻递到楚辞唇边。
楚辞望著那勺汤,又抬眼看向阿黎。
男人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近乎窒息的恐嚇从未发生,可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浅淡弧度,似笑非笑。
那笑意很轻,藏著几分得逞的小得意,又裹著一丝无奈又心疼的软。
楚辞张开口,乖乖喝下那勺汤。
阿黎一勺一勺耐心餵著,他一口一口沉默咽下。
汤水温度刚刚好,温润入喉。
胃里的酸涩绞痛渐渐被暖意抚平,腹內那只闹腾的蛊虫也安静下来,不再折腾。
楚辞垂著眼,眼眶微微发酸。
心里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
被逼就范的委屈、飢饿得解的踏实、还有被人这样一勺一勺温柔餵著的莫名依赖,搅在一起,让整颗心都泡在酸涩里,又软又疼。
阿黎放下空碗,却没有鬆开怀抱。
手臂依旧环在他腰间,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
安静地抱著,不肯放开。
这个姿態太过放鬆自然,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仿佛那些疏离的日子、那些冷淡的消息、那条决绝的分手简讯,全都不曾存在过。
“你恨我。”
阿黎忽然开口,不是疑问,是篤定的陈述。
楚辞没有说话。
他的確恨阿黎。
恨他强行给自己下蛊,恨他將自己囚禁在这竹楼里,恨他用毒蛇恐嚇自己,恨他逼自己低头喝汤,更恨他亲手把自己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可他也恨自己。
恨当初年少轻狂,一眼动心就不管不顾去追,无视了寨老意味深长的劝阻。
恨自己愚蠢的可怜,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更恨自己轻易许下做不到的承诺。
“我也恨你。”
阿黎的声音很轻,裹著轻飘飘的怨。
楚辞一怔,偏头看向他。
阿黎没有看他,只把脸深深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说你会回来。”
“你发过誓。”他顿了顿,嗓音微哑,“然后你走了。把鐲子还给我,说我们从来没开始过。”
楚辞喉咙骤然发紧。
“我等了你很久。”
阿黎轻声说,“每一天都在等。等你的消息,等你说想我,等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你发消息,我就回你。你不发了,我就继续等。”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你一直都不发。”
楚辞想起那些遥远的日子。
他发消息过去,阿黎永远只回淡淡的“嗯”“好”“知道”。
久而久之,他便懒得再发了。
不只是因为忙碌,更是心底隱隱觉得,阿黎大概没那么在乎自己,不像別的异地情侣那样黏糊亲昵,闷得让人扫兴。
他以为阿黎不想他,不在意他,以为彼此新鲜感一过,感情也就淡了。
他从不知道,阿黎一直在固执地等。
......他也始终不懂,好聚好散,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闹到如今这般地步。
“你骗了我。”
阿黎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你说过的那些话,全都是骗我的。”
楚辞张了张嘴,喉间乾涩发紧。
“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自语,几乎要听不见。
可当这三个字真正说出口时,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奇异的轻鬆。
不是解脱,是终於不再自欺欺人。
他欠阿黎一句对不起,欠了太久太久。
阿黎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收紧手臂,將楚辞抱得更紧。
力道有些重,勒得楚辞微微发疼,可这一次,他却再也没有了挣脱的力气。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他欠阿黎的。
欠他一个解释,欠他一句真话,欠他一个,永远没能兑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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