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意识再次被黑暗吞没。
楚辞醒来时,入目便是阿黎颓然坐在床边的身影。
他像是一具被抽乾了灵魂的躯壳,脊背微弓,头颅低垂,半长的黑髮如枯草般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頜线。
往日里叮噹作响的银饰不见了,手腕上空空荡荡,唯有一身素白,衬得他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隨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他就那样坐著,一动不动,宛如一棵遭了雷击的老树,外表尚且挺立,內里却早已朽烂成灰。
窗外的天光吝嗇地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出一丝暖意,仿佛连光线都嫌弃这具躯壳,不愿意多做停留。
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呼吸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死寂。
他不知道阿黎这样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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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好可怜。
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野猫,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它不知道该去哪里躲雨,因为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处是它的家。
...或者说,它的家是一个人。
那个人就在这里,可那个人要走了。
它茫然无措,只能固执的守著最后一点余温。
阿黎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那双墨绿如幽潭般的眸子。
那眼底原本是一片荒芜的死寂,可视线触及楚辞的那一瞬,仿佛有点亮的星火坠入深渊。
光从瞳孔最深处一点点漫上来,漫过眼眶,染红了那张苍白的脸。
嫣红的唇瓣下意识微微扬起,勾勒出一个近乎討好的弧度。
“哥哥,你醒了。”
声音沙哑粗礪,像是砂纸磨过心尖。
楚辞喉头一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乱得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废纸,怎么展都展不平。
最终。
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轻得仿佛从未出口。
但这声回应对阿黎来说,却像是某种赦免。
得到確认的瞬间,阿黎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碎成满天星子,晃得人眼晕。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动作轻得像猫,生怕步子迈大了,眼前的人就会化作泡沫消散。
他伸手扶起楚辞,让他靠在枕头上。
指尖触碰到楚辞肩膀的那一刻,明显顿了一下。
像是在確认他的触感。
又像是在贪婪地汲取那点属於活人的温度。
隨后,他从身后捧出一个崭新的智慧型手机。
屏幕还贴著出厂膜,边角圆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阿黎的手在微微发抖,声音也磕磕绊绊,带著一种卑微的试探:“哥哥,给。”
楚辞愣了一下,接过来隨手滑开。
屏幕亮起,是默认的壁纸,应用图標也排列的整整齐齐。
点开瀏览器,新闻网页秒开。
——有网。
寨子里不知何时通了网线,信號虽不算满格,但足够连通外界。
阿黎一眨不眨地盯著楚辞的侧脸。
那双墨绿的眸子里盛满了紧张与期待,像极了一只等待主人抚摸奖赏的小兽,连呼吸都屏住了。
“寨子里扯了网线...以后你在这里也能联网玩游戏了。”
他適时地补充,语气里带著小心翼翼的討好,“...我,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他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节泛白,像是在等待一场生死的判决。
楚辞没说话。
他点开通讯录,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联繫人。
【阿黎】。
那个名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又像一道无形的锁。
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想要再加点人。
手指在屏幕上轻点,键盘弹出。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一只手猛地覆了上来。
阿黎的手掌冰凉,指尖却在剧烈颤抖。
那力道看似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死死按住了楚辞的手。
“哥哥...”
阿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飘飘荡荡,找不到归处。
他抬起头,那双墨绿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水光,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小白花,脆弱得让人心惊,却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执拗。
“只有我一个不好吗?”
他的语速骤然加快,像是积压已久的情绪终於决堤。
每一个字都裹挟著浓稠的嫉妒与酸涩,如同阴湿角落里疯长的青苔,黏腻地爬满了整面墙壁。
“你还要加谁呢?”
“是那个叫裴清的吗?”
“就是李经理他们说的那个...说我对你不过是消遣,而他才是你真爱的那个『插足者』?”
楚辞:“.........?”
什么玩意儿?
阿黎怎么会知道裴清?
李经理那张破嘴到底漏了多少风?
定了定神,楚辞无奈道:“我想加我哥。”
听到这话,阿黎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僵了僵,但也没回温多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鬆开了按住楚辞的手指。
动作迟缓而僵硬,像是在强迫自己放手,又像是在无声地告诉自己——
你拦不住他。
你永远也留不住他。
就在这时,竹楼的门被轻轻叩响。
篤,篤。
声音不急不缓,一下又一下,既像是在耐心等待,又像是在无声催促。
阿黎眼中的情绪瞬间收敛,恢復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深深地看了楚辞一眼,声音低沉而郑重:
“哥哥,三天之后就是这里的山神祭了。”
“...到时候仪式举办完,我们就是被天地认可的一对了。”
说完,他没等楚辞回答,便转身退了出去。
竹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却刺耳的吱呀声。
楚辞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阿黎刚刚坐过的地方。
床单上还留著一丝微不可察的褶皱,仿佛那个人从未离开过。
山神祭...
被天地认可的一对...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盘旋,带著一种古老而沉重的迴响。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硌著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通讯录里那个孤零零的【阿黎】,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了阿黎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想起他扶自己时指尖的颤抖,想起他说“只有我一个不好吗”时,那混合著嫉妒与卑微的语气。
可怜与偏执。
脆弱与占有。
这些矛盾的特质在阿黎身上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寨子里通了网线,给了他一个崭新的手机,甚至规划好了“三天之后”的未来。
阿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又固执地为他搭建一个家,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可这个世界,是他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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