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身。
身后,阿黎不知何时已追至咫尺之间。
天色如墨,浓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天际。
那云层厚得透不出一丝光,將天地之间压成一道逼仄的缝隙,仿佛下一刻就要兜头倾盆而下。
狂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枯黄的、半腐的,打著旋儿掠过阿黎的脚边,在他身侧翻飞不止,像无数只仓皇逃窜的蝴蝶,翅膀被风撕扯著,却怎么也飞不出这场即將到来的暴雨。
他一身大红喜袍,在晦暗的天光下红得刺目,红得妖异,衬得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没有血色。
眉眼间笼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鬱,像深冬山间散不去的雾,浓稠而冷。
唇角却勾著一抹浅淡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什么,可那笑意不及眼底,反倒平白添了几分诡譎。
楚辞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躥起,顺著脊樑一路攀升,像一条冰冷的蛇贴著骨头往上爬。
头皮阵阵发麻,连带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阿、阿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带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然而,在这翻涌的惊惧之下,却又藏著一丝尘埃落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像是某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於落了下来,等了很久的雷声终於在天边炸开。
果然。
还是追上来了。
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从他刚才那么轻易跑掉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阿黎不会放他走。
阿黎看著他,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可那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幽深,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一丝暖意。
“哥哥,”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你逃不掉的。”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
动作极慢,慢到每一个关节的屈伸都清晰可见。
修长的手指捏住喜袍宽大的袖口,指腹捻著那大红的绸缎,一点一点向上擼起。
动作里带著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不容打断的程序,又像是在故意让楚辞看清。
...看清他腕间的东西。
袖口一寸寸褪上去。
先是手腕,再是小臂。
白皙的皮肤一寸寸露出来,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调的、近乎病態的白。
然后,楚辞看见了。
他右手腕间,一圈圈深红色的痕跡赫然在目。
那痕跡密密麻麻地缠绕著,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像是被什么灼烧过,又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红线紧紧勒入皮肉。
痕跡边缘微微凸起,顏色深得发褐,透著一种不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气息。
不是勒出来的,也不是磨出来的,而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扎了根,在血管和肌肉的缝隙里发了芽,长出了藤蔓,又破开皮肤,从里面一点一点探出来,然后把他和楚辞紧紧绑在一起。
怎么挣都挣不开,怎么砍都砍不断。
楚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左手手腕也开始发烫。
先是微微的温热,然后温度急速攀升,像有人拿烙铁贴著皮肤在烤。
灼热的刺痛感沿著血管蔓延开来,从手腕一路烧到小臂,再到指尖。
他心下骇然,几乎是慌乱地擼起自己的袖子。
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捏不住袖口的布料。
他取下那枚银鐲时,指尖的颤抖清晰地传到鐲子上,银光在指间跳个不停。
鐲子离体的瞬间,他看见了。
他左手手腕原本光洁的皮肤上,不知何时也浮现出一圈圈细密的红痕。
与阿黎腕间的如出一辙。
像是无数根红线从皮肉深处交错缠绕,一层叠著一层,深深烙印在肌肤之下,仿佛原本就长在那里,只是被鐲子遮住了,从未让他看见。
那红痕还在发烫,隱隱跳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两个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
“你和我之间的婚契,”
阿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又准又狠地砸在楚辞心上,“是天地见证过的。”
他微微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里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饜足,
“我们是註定要生生世世纠缠不休的。”
他的眼神里带著痛楚与冷意,两者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哥哥,”
他嘆息问,“就那么想逃吗?”
楚辞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紧,发涩。
半晌,才挤出几个乾裂的字:“我没有...”
他没有想逃。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想先见到哥哥。
他欠阿黎的,桩桩件件,他都记得。
阿黎骗过他,他也骗过阿黎,两个人都不是什么乾净的人,都有错,都有缺点,都在这场拉扯里把对方伤得鲜血淋漓。
可他觉得,未尝不能重新开始。
那些做错的事,他可以补。
那些说过的谎,他也可以不再说。
这次他是认真的。
真心实意的。
他再也不会骗阿黎了。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涌著,一句叠著一句,挤在喉咙口,把嗓子堵得严严实实。
他想说,他想告诉阿黎——他停下不是因为要逃,他回身不是为了告別。
可他张开口,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阿黎便已经不信他了。
少年目色沉沉看著他。
眸光落在他张合的唇上,像是在看一个重复了太多遍的把戏。
“別再骗我了,”
他抿唇,近乎一字一句,似冷讽,又似祈求,“哥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张远山、裴衍等人气喘吁吁地赶到。
他们的衣服上沾著泥土和草屑,膝盖处还有蹭上去的湿泥,头髮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带著疲惫和警惕交织的神情。
张远山的胸口剧烈起伏著,裴衍的呼吸也失了往日的平稳。
显然,这一路並不好走,他们几乎是拼了命才追上来。
张远山一见阿黎,脸色登时大变。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探手入怀,掏出那面古朴的铜镜。
镜面暗淡,上面刻著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辨,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是件有些年头的东西。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喷在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急促而含混,像在念一道催命的咒。
镜面对准阿黎。
一道微弱的金光从镜面射出,细得像一根丝线,却带著灼人的温度,直直朝阿黎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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