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祭的最后一刻,月亮被云吞了进去。
篝火还在燃,但已经矮了下去,火舌舔著湿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哭。
火星子溅起来,在夜风里明灭了几下,终於不甘地熄了。
那些围在祭坛四周的野兽不知何时已经散去,狼、狐、蛇、梟,来时如潮,去时如雾。
山林重新归於寂静,只剩下雨丝落在地上的沙沙声,和远处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
楚辞还昏在阿黎怀里。
大红的嫁衣裹著他,那红在雨夜里暗了下去,从喜色变成了暮色,从火焰变成了余烬。
湿透的绸缎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的肩线、细瘦的腰身,微微凸起的腹部,和那一截从袖口露出来的、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
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破碎,白得像被雨水浸透的宣纸,脆弱得像一片被风吹落在泥地里的花瓣。
他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一簇一簇,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根睫毛尖上都坠著一小滴晶莹,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浅色的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又浅又急,胸口的起伏短促而紊乱,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梦里他是不是还在逃?
是不是还在怕?
阿黎不知道。
他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跡,只有那一点点凉。
楚宴冲了上去。
他从祭坛下面衝上来,脚步踩在积水的石阶上,溅起的泥泞和雨水混在一起,脏了他半条裤腿。
他顾不上。
三步並作两步衝上祭坛,衝过那些还在飘摇的红色布幔,衝过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衝到阿黎面前。
他的呼吸是乱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雨水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淌,流过他紧拧的眉心,流过他发红的眼眶。
他伸手就要把楚辞从祂怀里抢过来。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像一声惊雷从云层里劈下来,带著怒,带著怕,带著一个兄长看见弟弟昏死在別人怀里时全部的恐惧和心疼。
那声音撞在祭坛四周的布幔上,撞在山壁上,又被雨声吞掉一半,剩下的半截在夜风里滚出去很远。
阿黎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阿黎都没有看他一眼。
祂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楚辞护得更紧了一些。
祂的肩膀挡在楚辞面前,手臂收拢,手掌覆在楚辞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里。
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护著一朵风里的烛火,怕一阵风吹过来就灭了,怕一点晃动就惊醒了。
祂的目光始终落在楚辞脸上。
落在那张苍白的、安静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上。
祂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即將远行的、此生再也见不到的珍宝。
“我不会伤害哥哥的。”祂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楚辞说,不是在跟楚宴说。
轻到像是一句只有睡著的人才能听见的梦囈。
祂不需要跟楚宴解释。
祂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祂只需要让楚辞知道。
哪怕楚辞听不见,哪怕这句话落进黑暗里,就再也捡不起来。
祂还是要说。
楚宴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保持著那个要去抢夺的姿势,悬在雨幕里,雨水顺著他的指缝淌下来。
他看著阿黎,看著那双始终没有抬起来的眼睛,看著祂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眷恋、所有的不舍都锁在怀里那个人身上。
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雨不存在。
夜不存在。
他楚宴也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怀里这个昏睡的人,和祂自己碎了一地的心。
那眼神楚宴看得懂。
那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全世界的眼神,是一个人明知道要失去、却还是捨不得移开目光的眼神,更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疼都咽进喉咙里、只留下一个安静的侧脸的眼神。
楚宴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手指还攥著,指节还泛著白,可他没有再去抢。
他站在那里,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在他脸上,顺著他的下頜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別的什么。
阿婆站在祭坛边上,看著这一幕。
她的眼眶红了。
那双看过无数次山神祭、看过无数次生死別离的眼睛,在这一刻还是红了。
嘴唇也在发抖,抿著,抿得很紧,像是在忍著什么。
手里那只陶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搁在石台上,碗底还剩著一点没洒完的符水,映著天上被云遮住的月亮。
其实已经没有月亮了,可那一点水面还是亮的,像一小片快要乾涸的泪。
祭坛下的苗族人也俱是沉静又肃穆地看著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雨水打在他们的银饰上,叮叮噹噹的,那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是在替谁念一段没有词的经。
这里的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
他们见过山神震怒时的雷霆,也见过山神赐福时的甘霖,更见过山神在春日里走过的地方草木疯长、百花齐放。
可他们从没见过山神低头。
祂把姿態放得那么低,低到尘埃里,低到泥土里,低到连一个凡人的拳头都不躲。
不是不敢躲,是不想躲。
因为怀里有人,怕惊醒了他。
因为那个人睡著的样子太安静了,祂捨不得让任何一点声音、任何一点晃动、任何一点多余的温度打扰他。
阿婆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轻到被雨声吞没了。
可从她嘴里呼出来的那口白气,在雨夜里散开,像一缕淡淡的烟。
她转过身,慢慢走下了祭坛。
银饰在夜色里叮噹作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在替这场没有完成的婚礼画上一个句號。
她知道,山神已经做了决定。
从祂穿上那套大红嫁衣的时候,祂就已经做了决定。
不是要把人留下来,是要把自己赔进去。
不是要困住他,是要放他走。
不是要一个答案,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却还是想在答案落地之前,再穿一次嫁衣,再点一次篝火,再听一次万兽呼號...
再吻一次他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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