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的水声越来越近了。
楚辞穿过那片幽深的竹林,竹叶上的露水擦过肩头,凉意沁入皮肤;
转过那块曾经差点绊倒过他的大青石,青苔依旧湿滑,痕跡和那夜別无二致;
又绕过那棵被雷火劈开过的老树,焦黑的树心空著,边缘却已长出嫩绿的新苔。
...原来被劈开的东西,真的还能再活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
阿黎站在瀑布旁。
暮色四合。
天地间笼著一层沉甸甸的靛蓝,像是从群山骨骼里渗出来的顏色,將所有杂音都收拢,只剩瀑布轰鸣与自己的心跳。
水雾从深潭升起,如薄纱般將祂的身影晕染得朦朧,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古画,看不真切,却勾得人移不开眼。
阿黎穿著那件靛蓝色苗服,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半边黑髮垂落,发尾束成马尾,额侧银饰在昏暗中闪著细碎冷冽的光。
祂怀里抱著一个襁褓。
靛蓝色土布,与祂身上的衣服同色。
襁褓很小,里面裹著一个蜷缩的人形,安静得仿佛与暮色融为一体,又像是从暮色里剪下来的一小块,比暮色更沉,比水雾更软。
此刻,祂正微低著头,视线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双曾经只看著楚辞的眼睛,此刻也在温柔地注视著另一个小小的、蜷缩著的生命。
楚辞停下脚步,呼吸在一瞬间停滯。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一把拽了出去。
那个画面。
——暮色、飞瀑、水雾、穿著苗服的少年。
像是他推开了一扇不该推开的大门,窥见了某位神明最隱秘、最柔软的角落。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他想起第一次来苗寨的时候,那天阳光很好,和阿黎身上的靛蓝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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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坐在崖边的石头上,手里捏著穀粒。
那些鸟一点都不怕祂,落在祂的肩上、手上、摊开的掌心里。
祂转过头来看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映著天光,清澈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顏色,像深山古潭里封存了千年的水,从未被任何人的手指搅乱过。
那时候,他的心臟怦怦直跳,以为是见色起意,以为是新鲜感,以为只是一时衝动。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宿命。
是真正的、没有任何理由的、不讲道理的心动。
从第一眼起就是。
只是他花了太长时间,绕了太大弯路,伤了太多人,才读懂这本就该刻在骨子里的答案。
楚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在瀑布的轰鸣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惊动了林间的飞鸟。
它们从竹林里扑簌簌飞起来,翅膀拍打著暮色,像他胸腔里那只乱撞的东西终於找到了方向。
阿黎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祂听到了。
却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把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了些。
楚辞走到祂面前,站定。
近到能看见阿黎睫毛上沾著的水雾。
微微抬眸,能看见祂额侧银饰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甚至能感觉到从祂身上散发出来的、带著草药清苦的体温。
“阿黎。”
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乾涩,像是这个名字在喉咙里卡了太久。
久到已经生了锈,到现在终於被说出口时,染著血,连著肉,裹著这些日子里所有说不出口的思念与牵掛。
阿黎猛地掀眸。
暮色里,祂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像是所有血色都流进了那双眼睛里。
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墨绿色的瞳孔里燃著两簇幽火。
祂死死盯著楚辞,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看进骨头里,看到骨髓里,看到灵魂最深处。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红色从眼尾洇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染红整片眼白。
祂没有动,没有扑过来,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紧紧抱著怀里的孩子,指节泛白,像是在抱著一根浮木,抱著一根稻草,抱著这世间唯一还能证明祂和楚辞之间有过什么的证据。
像是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像之前无数个夜里做过的梦那样,梦见他回来了,梦见他的手拂过自己的脸,梦见他说“我回来了,我不走了”,然后...
天亮了,枕头上只有眼泪乾涸的痕跡。
楚辞伸出手,手指也在发抖。
他將一直紧握在掌心的东西,轻轻放在阿黎怀中的襁褓上。
那是一颗墨绿色的宝石,切割成水滴的形状,在暮色里泛著幽深温润的光泽。
它落在靛蓝色的布面上,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是他那些夜里想祂却不敢承认时,偷偷咽回肚子里的眼泪;
又像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种子,是他终於亲手把心剖开,种进土里,等它发芽。
“给你的。”
楚辞说,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瀑布的水雾浸透了,又或是被这些日子难捱的思念给磨糙了,
“早该给你了。”
早该给你了。
在山神祭那天,在他穿上那件大红嫁衣之前,在他把那个吻印上自己嘴唇之前,在他把心掏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之前。
...早该给的。
阿黎低下头,看著那颗宝石。
很小,还没有祂的拇指大。
可它很亮。
亮得像祂在无数个黑夜里守望的星光。
祂伸手去碰那颗宝石,指尖触到它光滑的表面,凉的。
可祂觉得它是烫的。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落在宝石上,洇开一小片水痕,把墨绿色晕得更深更沉。
那颗宝石像是被这一滴泪激活了,光在它內部流动起来,从中心流向边缘,又从边缘流回中心。
像一颗很小很小、正在跳动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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