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黎正蹲在溪边。
溪水很清,从山上流下来,经过竹楼,流向寨子。
水面上漂著几片竹叶,被溪水推著慢慢往下游走。
阿黎正低著头,手里拿著一块湿漉漉的尿布,面无表情地搓著。
他的动作很机械,搓一下,漂一下,拧乾,放到旁边的木盆里,再拿起下一块。
搓一下,漂一下,拧乾,放下。
旁边的木盆里堆著一座小山,全是阿念换下来的,花花绿绿的,有浅蓝色的、淡黄色的、印著小鹿图案的、印著小花图案的,像一座小型的、流动的展览馆。
更远一些的竹竿上掛著几件洗好的衣服,苗服和衬衣並排掛著,袖口挨著袖口,在风里轻轻晃,像是手牵著手。
阿黎的发尾垂下来,缠绕在发尾的银饰垂到水面上,被溪水冲得一盪一盪的。
他的倒影在水里晃来晃去,被涟漪扯碎成无数片,又慢慢聚拢回来,再被下一圈涟漪扯碎。
楚辞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弯著腰,手撑著膝盖。
他跑得太急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累的,是太激动了,激动到所有的话都挤在喉咙口,谁也挤不出去。
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光著一只脚站在溪边的石头上。
阿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先是看见他光著的那只脚,不由心疼的蹙了蹙眉。
立刻把手里的尿布放下,在衣服上抹了抹手上的水,起身扶住他。
想要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给他,却被楚辞按住手腕。
“阿念——阿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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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辞摇了摇头,喘得说不出话,手指从腕骨下滑,攥住阿黎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件苗服的袖口是靛蓝色的,被他的手指攥出了一把深深的褶皱,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灌进了那几根手指里。
“他怎么了?”
阿黎蹙眉,一只手在楚辞背后轻轻顺著气。
手掌贴著楚辞的后背,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震得他掌心发麻。
楚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气咽下去。
咽得很大声,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著阿黎。
琥珀色的漂亮眼睛里有水光,是还没干的眼泪,是一路跑过来被风吹出来的生理性的泪水,更是一个父亲激动到不知所措的、亮晶晶的光。
他的声音又急又亮,带著压都压不住的雀跃,像是一个孩子抱著考了满分的试卷跑回家,等著被摸头,等著被夸奖,等著对方和自己一起跳起来,
“他叫——他会叫我们爸爸了——他叫我爸爸了!”
“阿黎,你听到了吗?他叫我爸爸了!!”
阿黎的手顿了一下。
那只放在楚辞后背上的手,前一秒还在轻轻顺著气,后一秒就停住了。
那块没拧乾的尿布从他另一只手里滑下去,无声地落进溪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水珠溅在他的手腕上,凉凉的。
尿布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了下去,像一条白色的、笨拙的鱼。
他看著楚辞。
看著那些从楚辞眼睛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比阳光还亮的光。
楚辞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可他笑得那么开心。
这一次的开心似乎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亮,亮到有些刺眼,亮到阿黎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只是疼,更是酸。
是那种从胃里往上涌的、酸溜溜的、怎么也咽不下去的东西。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两个字。
一个所有孩子都会说的词。
每一个孩子都会叫爸爸、妈妈,或早或晚,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阿念迟早会叫的,他早就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楚辞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会开心成这样。
开心到光著脚跑了几十米山路,开心到水洒了一裤子都没发现,开心到眼眶红了又红、眼泪擦了又擦,像是...像是在这一刻之前的所有日子都不算完整,只有这一声“爸爸”,才赋予了楚辞生命的全部意义。
......我叫他的时候,有这么开心吗?
阿黎垂下眼睫,那一排湿漉漉的睫毛挡住了他眼底翻涌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不是嫉妒阿念。
祂知道那不是嫉妒阿念。
...祂怎么会嫉妒阿念呢?
祂想。
阿念那么小,那么软,是祂们两个人的孩子,是楚辞用自己的身体孕育的、流著他们两个人血脉的小生命。
祂不是嫉妒阿念。
祂只是嫉妒这份理所当然。
阿念可以理所当然地占据楚辞全部的注意力,理所当然地享受楚辞所有的温柔,理所当然地叫出那两个楚辞为之热泪盈眶的字——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代价,只因为他存在。
而自己呢?
自己花了那么长时间,绕了那么大一个弯,把自己碎成一片一片又一片,才换来一句“我回来了”。
他等了千百年的东西,阿念只用了几个月就得到了。
这,就是嫉妒。
是自私,是占有欲,是祂从来不愿意承认却一直在那里的、阴暗而滚烫的东西。
楚辞是祂的。
祂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
...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孩子。
可他也知道,这种嫉妒不应该有。
因为阿念是祂的孩子,也是楚辞的孩子。
楚辞有多爱阿念,就有多爱这个家。
所以祂艰难的滚了滚喉结,强硬的把那些酸溜溜的东西咽下去,把那点自私的占有欲压回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然后抬起头。
“嗯,”
祂说,声音很轻,像是只动了一下嘴唇,“听到了。”
楚辞没有注意到阿黎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太开心了,开心到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拉著阿黎的手往屋里走,手指交缠在一起,攥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份开心分一半给阿黎,“你快来——他刚才还叫了一声,说不定还能再叫一次——说不定还能连著叫两次——”
阿黎被他拉著,跟著他走。
银饰在发尾上叮叮噹噹地响,比刚才密,比刚才急,像是在替祂说话。
祂低下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
楚辞的手很热,手心还有刚才跑出来时沾上的汗,黏糊糊的,可攥著他的力道却一点都没有松,像攥著什么珍贵的、怕弄丟了的东西。
祂忽然觉得光好像又回来了一点。
不是楚辞眼睛里那种亮到刺眼的光,是温的、暗的、从楚辞的掌心传到他指尖的那种。
他不確定自己值不值得拥有、但还是被给到了的,永远也无法抗拒的那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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