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楚宴回了一条消息。
是一条语音,很短。
楚辞点开的时候,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他听见他哥低沉含笑的声音从两千公里外传过来,背景音是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大概还在办公室,大概又加班了,大概又在一边批文件一边听他发过去的视频。
那个声音带著一点疲惫的沙哑,可每个字都含著笑:
“听到了。过段时间带回来让我也听听。”
楚辞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著阿黎和阿念。
阿念已经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口水流在阿黎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阿黎正低头给阿念擦嘴,动作很温柔,轻到阿念的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楚辞想把阿念接过来,阿黎怕他累,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我抱一会儿”。
阿念揪著阿黎的头髮,阿黎也不在意,任由那几根黑髮被揪得乱七八糟,发尾的银饰垂下来,在油灯的光里一晃一晃的。
楚辞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低头笑起来,直接打了视频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楚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是他那间总是亮著灯的办公室,桌上堆著文件夹,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鬆了两颗扣子,眼下有青黑的痕跡,嘴唇也有些干,看起来又熬了一个大夜。
可那双疲惫的、带著血丝的眼睛,在看见楚辞的那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楚辞原本笑著要开口,看见他哥这副样子,笑容顿了顿。
他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楚宴眼下的那片阴影,又看了看他干得起皮的嘴唇,眉头皱了起来。
以前他也在公司帮过忙,知道那些合同有多烦人、那些会议有多熬人。
他哥又总是一个人扛著所有事,从不肯让別人替他熬夜。
“哥,你怎么又熬夜工作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著一点心疼的嗔怪,“要注意身体。”
楚宴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强忍著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鬆了一点。
他“嗯”了一声,隨后说,“知道了。”
声音有点哑,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刚处理完一个合同,正准备睡。”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又看了一眼楚辞,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倒是学会教训我了。”
楚辞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点不好意思。
以前都是他哥管他,管他花钱、管他交朋友、管他半夜跑出去鬼混。
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管他哥了。
“你自己都不注意,我替你注意嘛。”
楚宴没有接话,只是看著楚辞的脸。
昏黄的光晕下,屏幕上那张脸比之前圆润了一些,有了些血色,眼角带著笑纹,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很多。
青年半垂敛著的眉目温柔,靠在身旁的男人肩上,整个人窝在那里,懒洋洋的,像一只被餵饱了的猫。
楚宴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
他垂下眼,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微微发红的眼角。
镜头突然晃动了一下。
“哥,我们这个周末就去b市看你!”
楚辞举起阿念的小爪子,对著屏幕晃了晃。
阿念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屏幕上那个和爸爸长得有几分像的男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楚辞把他的小爪子对著屏幕摇了摇,“阿念,叫伯伯!”
阿念看著屏幕,眨了眨眼。
他不认识这个人,可他认识这张脸。
和爸爸有几分像,但又不是爸爸。
这让他很困惑。
困惑了一会儿,他决定用自己目前掌握的词汇量来解决这个问题。
於是他张开嘴,响亮地喊了一声:“拔...爸!”
楚宴的脸僵了一下,目光却久久落在他脸上,不捨得移开。
这张小脸和楚辞小时候太像了。
恍惚间,屏幕上的画面仿佛重叠了时光。
当年那个也是这么小小一团、蜷在他怀里揪著手指喊“哥哥”的幼童,那个哭著把换下的乳牙塞进他手心里的孩子,那个小学第一天背著书包在校门口一步三回头的小小背影...
还有父母刚走那几年,楚辞明明胆子大得很,却总爱在熄灯后抱著枕头,光著脚丫溜进他的房间,理直气壮地钻进他被窝,软糯糯地撒娇说“哥,我怕黑”。
其实哪是怕黑,分明就是想找藉口赖著他。
而他呢,也总是心照不宣地由著他胡闹,把檯灯开著,一宿一宿地陪,直到楚辞睡著了,他才开始翻那些还不完全看得懂的帐本。
一转眼,当年那个总爱找藉口撒娇的小孩,现在也当了爸爸。
而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小东西,他的侄子,正用和楚辞一模一样的嘴型,响亮地叫他“爸爸”。
这声“爸爸”叫错了,但不知怎的,他並不想纠正。
片刻后。
楚宴笑起来,是那种很温柔的、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心口柔软的地方之后、不设防的笑意,“叫错了,小笨蛋。”
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睡一样,“这是伯伯,不是爸爸。”
“叫伯伯——伯——伯——”
楚辞笑著纠正,把阿念的小爪子对著屏幕晃了两下。
阿念不懂为什么爸爸又让他叫一个新词,这个词听起来和“爸爸”有点像,但又不是“爸爸”。
他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更擅长“爸爸”,於是张嘴又喊了一声: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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