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悄然重叠。
父母已经远行,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仰著头喊“哥哥”的小糰子,如今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爱人与孩子,也有了属於自己的家。
楚宴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这个缩小版的“楚辞”身上,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
他拿起手机,拍下一张照片发给楚辞。
片刻后,楚辞的回覆跳了出来:“你倒是挺放心让他翻你文件。”
楚宴指尖轻点:“他比你有规矩。”
楚辞回了一个言简意賅的“……”。
隔著屏幕,楚宴几乎能想像出弟弟此刻大概正无奈地翻著白眼,不由得轻轻笑出了声。
阿念翻完了文件,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茶几腿上,张嘴就要去啃。
楚宴伸手將他从茶几旁捞了回来。
小傢伙挣扎了两下,见挣脱无望便放弃了抵抗,一屁股坐在楚宴脚面上,靠著他的腿,费力地弯下腰,试图去抓自己的脚。
楚宴低头看著他那副笨拙的模样,起初並未在意,直到看见阿念真的把那只穿著小袜子的脚丫往嘴里塞——
楚宴的眉头瞬间蹙起。
“不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將阿念的脚从嘴边拨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嫌弃,
“脏。”
阿念不干了。
他抬起头,嘴一瘪,眼眶瞬间泛红,小手在空中执拗地抓了两下,还要去够自己的脚。
楚宴嘆了口气,认命地弯腰替他脱掉小袜子。
看著那只粉雕玉琢、却刚刚在地板上蹭了半天的小脚丫,他骨子里的轻微洁癖让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跳。
他抽出湿巾,將阿念的脚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直到確认没有任何灰尘,才稍稍鬆了口气。
阿念等得不耐烦了,见楚宴鬆手,立刻就要把脚往嘴里送。
楚宴眼疾手快,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脚踝,將那只湿漉漉的小脚丫悬在半空,离他的嘴巴仅几厘米之遥。
“不能吃,”
楚宴看著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脚上有细菌。”
阿念听不懂什么细菌,他只知道那个香香的脚趾头就在嘴边却吃不到。
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
楚宴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的防线又软了下来。
终究是拿这个小祖宗没办法,他把阿念的脚放回地毯,从茶几上拿过那个被嫌弃了一路的磨牙棒,塞进阿念手里。
“咬这个。”
阿念看了看磨牙棒,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最后不情不愿地把磨牙棒塞进嘴里,狠狠啃了一口,像是在泄愤。
楚宴看著他气鼓鼓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碰过阿念脚的手,虽然用了湿巾,那股轻微的不自在感依然挥之不去。
可阿念正靠在他腿上,他动不了,只好忍著不適继续看邮件。
阿念啃著磨牙棒,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最后靠在楚宴的腿上,睡著了。
磨牙棒从他鬆开的小手里滚落,掉在地毯上。
楚宴低头看了他几秒,伸手捡起磨牙棒扔进垃圾桶,隨后弯腰將阿念抱了起来。
小傢伙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攥著他的衣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楚宴没有嫌弃,將阿念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把那只小鸭子塞回他手边。
阿念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小鸭子的尾巴,攥得紧紧的。
楚宴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用洗手液將双手仔仔细细洗了三遍,直到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覆盖了所有气息,才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乾手。
回到客厅,他看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
阿念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著那只塑料小鸭子,鸭子的尾巴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楚宴低头,继续回邮件。
邮件很多,一份接一份,似乎永远也回不完。
可他回著回著,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玉兰花还在落,白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飘,像一场无声的雪。
楚辞不在家,阿黎也不在家,阿念在婴儿床里睡得像只小猪。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茶几上摊著没签完的文件,电脑屏幕亮著,咖啡早已凉透,阿念的磨牙棒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里。
楚宴看了一会儿窗外,收回目光,继续处理工作。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在路过婴儿床时,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
……
楚辞放下手机,指腹却並未离开屏幕,而是留恋地在那张照片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照片里,阿念盘腿坐在一堆文件中间,小手正抓著一页纸,表情认真得像在审阅什么了不得的合同。
旁边是一杯冒著热气的咖啡,和楚宴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是阿念吗?”
阿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像是浸在阴雨天里潮湿的苔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鬱。
楚辞偏过头,视线落在阿黎微微抿起的唇和那双垂下去看著別处的墨绿色眼睛上。
从刚才楚辞低头看手机时,祂便显得格外安静,周身的气压低得有些嚇人,像是被什么落寞的情绪笼罩著,却又固执地不肯说出口。
楚辞心里一软,眼底的无奈化作了一汪温柔的春水。
他主动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阿黎的耳畔:“嗯,我哥发的,阿念在翻他文件。”
说著,他把手机屏幕递到阿黎面前。
阿黎扫了一眼屏幕,没有接话,只是把楚辞的手握紧了一点。
拇指在楚辞的指节上一节一节地摩挲著,力度微微加大,指腹死死压下去,像是在確认某种所有权,又像是在通过触碰来汲取楚辞身上的温度。
楚辞没有拆穿祂这点小心思,只是反手將阿黎的手包裹在掌心,十指相扣。
“走了,带你去个地方~”
游乐园是楚辞的临时起意。
他看见商场顶楼的指示牌,便拉著阿黎往上走。
他说他小时候经常来这里,楚宴带他坐旋转木马,他每次都抢著要坐那匹戴著皇冠的白色小马,楚宴就在旁边站著等他,一圈又一圈,从不催他。
阿黎听著,默默把楚辞的手握得更紧,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去触碰那些祂未曾参与的、属於楚辞的过去。
旋转木马转起来的时候,阿黎坐在楚辞旁边那匹白色的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精致却紧绷的雕塑。
祂的目光始终黏在楚辞身上,隨著木马的起伏,贪婪地描摹著爱人的轮廓。
音乐很轻,灯光很暖,楚辞偏过头,正好撞进阿黎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看著看著,他的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声音里染上了几分宠溺:
“阿黎,你怎么那么好看呀。”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楚辞的脸颊。
指尖带著一丝非人的凉意,在触碰到楚辞温热皮肤的瞬间,像是冰雪遇到了暖阳,很快便融化在那片温度里。
从游乐园出来,两个人又去看了场电影。
楚辞挑了一部新上映的爱情片,阿黎不太看得懂人类复杂的情感逻辑,但祂看得很认真。
电影里的人哭了,祂偏过头看楚辞。
楚辞没哭,祂便收回目光继续看,像是在观察楚辞对这种情绪的反应。
电影里的人接吻了,荧幕的光影在两人脸上交错。
祂又偏过头看楚辞,发现楚辞的耳朵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阿黎盯著那抹红色看了几秒,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隨后趁著黑暗,悄悄將头靠在了楚辞的肩膀上,像是某种阴湿又粘人的藤蔓,终於找到了可以缠绕的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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