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跟我回家吧(IF)

    再次见到那个漂亮的苗疆少年,是在一个雨夜。
    秋雨来得绵密无声,没有雷声轰鸣,也没有电光撕裂夜幕,只是像谁打翻了天穹的凉水,绵绵密密地倾倒下来。
    楚辞开车从朋友家出来,本想抄近路,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一条鲜少踏足的小巷。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
    哗——唰。
    哗——唰。
    將昏黄的路灯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本已驶过,可后视镜里那一抹倏忽而过的反光,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说不清缘由,脚下却已踩下剎车。
    握紧方向盘,楚辞透过后视镜往回望去。
    那家超市的屋檐逼仄得可怜,几乎遮不住什么风雨。
    檐下那盏惨白的灯,將地面照得一片死寂的亮。
    那个少年就蜷缩在那片白光里,像一团被暴雨打湿、不知从何处飘零而来的孤魂。
    他抱著膝盖,將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繁复的银饰无力地垂落,浸在泥水里。
    湿透的髮丝绞成一缕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水珠顺著发梢滴落,砸在他手背和裸露的脚踝上。
    深色苗服早已湿透,紧紧裹住少年单薄的轮廓,那些银饰还在滴水,发出细微到几乎被雨声吞没的叮噹声。
    楚辞的心臟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车门衝进雨幕。
    他甚至忘了打伞。
    冰凉的雨丝瞬间打湿了他的头髮和肩膀,风一吹,寒意透骨。
    皮鞋重重踩进水洼,溅起的泥水沾湿了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几步衝到少年面前,他弯下腰,喘著气。
    墨绿色眼珠的昳丽少年正苍白著一张脸,蜷在屋檐下。
    他把自己缩得那么小,银饰沾著泥水,湿透的苗服勾勒出嶙峋的肩胛。
    浓密的睫毛纤长,掛著雨珠,湿漉漉地簇在一起,像被暴雨摧折的蝶翼。
    听见脚步声,少年缓缓抬头。
    那双墨绿色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仿佛被冻僵的意识才勉强回笼。
    他茫然地看著楚辞,眼神空洞,像是根本不记得眼前这人是谁。
    他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的低语,几乎要被渐大的雨声碾碎:“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楚辞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感直衝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与阿黎平视,然后伸出手,试图將阿黎从地上拉起来。
    少年看起来很瘦,手腕细得仿佛用力一握就会折断。
    可当楚辞真正用力时,却发现他並没有想像中那般轻飘,那股沉甸甸的坠感,像是坠著某种无法言说的命运。
    楚辞摇摇头,甩去杂念,迅速脱下自己的深灰色羊绒外套。
    外套很软,还带著他温热的体温,他將其披在阿黎肩上,將领口拢紧,把少年严严实实地裹住。
    “跟我回家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语气太急,一听就像个心怀不轨的坏蛋,说不定还想要拐卖人家。
    他顿了顿,迎上阿黎那双毫无波澜、只是静静注视著他的墨绿色眼睛,脑子飞快转动,却又笨拙地补了一句:“我、我不是坏人。”
    ......艹,这话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哪有坏人会自曝身份?
    可他没办法。
    在此刻,面对一个淋了雨、无家可归、漂亮得惊心动魄的少年,他竟然难得嘴笨起来,不知该如何措辞才能换取一丝微薄的信任。
    阿黎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肩上披著楚辞的外套,银饰垂落,在路灯下泛著湿漉漉的冷光。
    头髮上的水珠滴在羊绒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定定地看著楚辞。
    那双翡翠般的眸子里仿佛蕴著一团小小的漩涡,幽暗深邃,晦暗的情绪被薄雾虚虚笼罩,让人辨不分明。
    楚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眼神太直接,太通透,仿佛能穿透皮肉与骨骼,直视魂魄深处。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画展上,少年接住他金砖时的样子。
    那双手,那根手指,那一触即离的凉意。
    此刻,心跳又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我是楚辞。”
    他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对方,“上次在画展上,我们见过的。你接住了我的金砖......你还记得吗?”
    阿黎看著他,墨绿色的眼底依旧没有波澜,可那长长的睫毛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记得。”
    阿黎说。
    不知道为什么,楚辞忽然觉得鼻尖发酸,或许是被雨淋的,又或许是別的什么。
    “那你可以跟我回家吗?”
    像对待一只受惊的流浪猫,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柔声诱哄。
    雨水哗啦作响。
    那个少年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那只手很凉,湿漉漉的,冰凉的银饰贴著他的皮肤,那股阴湿的凉意似乎顺著血液渗进骨头里,可楚辞没有鬆开。
    他把那只手攥得很紧,紧到像是在攥住一件极易破碎、一鬆手就会被风吹走的珍宝。
    阿黎低下头,看著那只攥著自己的手,唇角轻微扯动。
    楚辞拉著他,往车的方向走。
    雨还在下,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楚辞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却没有把阿黎拽得很紧。
    他走一步,阿黎跟一步,银饰叮叮噹噹地响,像是某种细碎而淒清的呜咽,在空荡的雨夜里断断续续地迴响。
    楚辞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
    如果没有这场雨,他可能就直接开过去了,可能就不会回头,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像个幸灾乐祸的坏蛋那样子。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一个人蜷缩在那么窄的屋檐下。
    他应该被带回家,应该有热汤喝,应该有乾燥的衣服穿,还应该有人在深夜里等他回来。
    楚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那个人。
    可他想,自己至少可以做回难得的好心人,把他带回家,让他免遭这场残酷的风雨摧残。
    拉开车门,楚辞让阿黎坐进去。
    阿黎的银饰在车门边磕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心弦。
    他俯身,小心地把垂落的银饰捞起来,拢在怀里,然后坐进副驾驶,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拘谨得像个第一次坐车的孩子。
    楚辞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將暖气开到最大。
    暖风呼呼地吹,吹在阿黎湿透的衣服上,吹在他还在滴水的头髮上。
    楚辞从后座拿了一条毯子递过去:“先盖著,回去洗个热水澡。”
    阿黎扯了扯身上披著的楚辞的外套,垂眸接过毯子,抱在怀里,却没有盖。
    楚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掛挡,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进雨夜。
    雨刷还在来回摆动。
    哗——唰。
    哗——唰。
    车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楚辞偏过头,偷偷看了一眼副驾驶。
    阿黎低著头,正在用手指慢慢捋那些缠在一起的银饰,动作很轻,很慢,十足耐心温柔的样子。
    楚辞收回目光,看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不动声色地將暖风又调大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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