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咖啡杯耳,柔软的指腹甚至因为过於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眼神飘忽了一瞬,根本不敢去接裴清探究的视线,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呃...当,当然是朋友了。”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虚得像是在飘。
他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又微微坐直了身子,试图用刻意的正色来掩饰那份慌乱:“不过——是好朋友。”
“叫你哥哥的好朋友?”
裴清尾音轻挑,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著桌面。
他嘴角噙著的那抹弧度介於揶揄和冷淡之间,那双深邃的眼眸半眯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算有趣、但也懒得拆穿的閒事,透著股漫不经心的凉薄。
楚辞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堵得耳根发烫,那股热度一路烧到了脖颈。
他下意识便替阿黎辩解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我那个朋友年纪不大,人也比较单纯,刚从山里出来,不怎么通世俗,对咱们这边的规矩还不太懂。”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与急切,那份近乎本能的回护意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糟糕。
话音刚落,楚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连阿黎成年了没有都不知道。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脸——虽然那人长得比自己高大,可面容却精致秀美得有些过分,身形精瘦,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浓郁又原始的山野少年气,像只还没被驯化的小兽。
裴清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晦暗情绪。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著喉管滑下,才让他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与我无关。”
这四个字冷得像冰块撞进杯底,瞬间浇灭了楚辞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
他被噎了一下,原本还担心裴清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结果人家直接划清了界线,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姿態,搞得他刚才那番紧张的辩解全成了自作多情的笑话。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心里那股憋屈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到底没忍住,趁著裴清低头的空档,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刚才那副正室问罪的样子是摆给谁看的?”
裴清放下咖啡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骨瓷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极轻却极脆的声响,在骤然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但他没有接那句不知死活的嘟囔,只是慵懒地向后靠进椅背,双手隨意交叠在膝上。
那双清冷的眸子沉沉地锁住楚辞,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警示:“楚少爷,还是应该先好好捋一捋自己的心。”
话音未落,他忽然像是自嘲般低笑了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哦对,也是我忘了。楚少以往风流惯了,对谁都这副热心肠,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话听著像是在自我解嘲,实则字字带刺,裹挟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意,阴阳怪气地扎向对方。
可惜,楚辞那根迟钝的神经完全没有捕捉到这层隱晦的情绪。
他只当裴清又在居高临下地瞧不起自己——挑剔他不专一,嫌弃他三心二意,甚至是在嘲讽他根本不够格站在他身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瞬间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是气裴清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还是气自己確实被戳中了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东西。
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露怯,楚辞硬邦邦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冷硬地拋下一句:“行,之后慈善晚宴的事我再考虑一下。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哈。”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急促,推门时带起一阵风铃慌乱又清脆的响声,连头都没回,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裴清坐在原位,目光幽幽地追隨著那道略显狼狈的背影,直到他推开玻璃门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扯了扯唇角,那弧度凉薄,说不上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真是没意思。
他端起那杯彻底凉透的美式,漫不经心地浅啜了一口。
苦涩冰冷的液体在舌尖打了个转,一路凉进胃里,激不起半点波澜。
指望这种废物草包来刺激裴衍,让他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小叔露出一点失態的表情……
呵,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哪根筋搭错了,竟会觉得这个紈絝子弟能担此重任。
裴衍非但不会在意,恐怕还会在茶余饭后,把他今天的这番“杰作”当成笑话看。
裴清不想承认,也不想捋清此刻心底那股莫名翻涌的烦躁究竟源於何处,便只能在心里冷冷地给楚辞贴上標籤:
蠢货,草包,一个让他討厌的傢伙。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只骨瓷咖啡杯冰凉的杯壁,目光无意间落在楚辞留在桌上那杯一口没动的拿铁上。
奶泡早已塌陷,糊成一片模糊的白,像极了他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看了片刻,他漠然移开视线,將那份烦躁连同那杯冷掉的咖啡一同拋诸脑后。
算了。
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
他犯不著为了一颗隨时可以丟弃的棋子,坏了自己的心情。
裴清招手结了帐,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袖口,强行將心底那点因为楚辞而起的烦躁彻底压回深处。
他推门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长腿一迈,便坐进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
“回老宅。”
他淡淡吩咐了一句,隨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厢內流淌著舒缓的轻音乐,却抚不平他眉宇间那点若有似无的阴鬱。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楚辞刚才那副气急败坏又强装镇定的模样,裴清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一声。
果然是个沉不住气的草包。
可不知为何,那双因为恼怒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却像根刺一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裴清皱了皱眉,指尖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强行將思绪拉回正轨。
慈善晚宴……
既然楚辞这边靠不住,或许该换个思路。
裴衍那个人向来滴水不漏,要想让他失態,光靠那种不入流的激將法恐怕远远不够。
黑色轿车碾过老宅庭院的碎石路,平稳停下。
裴清推门下车,午后的风卷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
不远处,管家正领著佣人修剪玫瑰,剪刀“咔嚓”一声,一支开得正艷的花枝便颓然坠地。
“小少爷回来了。”
管家放下剪刀,躬身迎上来。
裴清收回落在残花上的目光,神色淡淡:“小叔呢?”
“家主在书房。”管家顿了顿,脸上掛著挑不出错处的笑,“先生也在,让您回来后直接过去一趟。”
裴清指尖微顿,隨即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在这个家里,称呼是一道森严的界线。
裴衍是眾星捧月的“家主”,而他的养父,那个空有野心却实力孱弱的男人,只能被客气而疏离地唤作“裴先生”。
至於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子,哪怕已经成年,在这些下人嘴里,也永远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少爷”。
他抬步往主楼走,视线掠过庭院里那些被强行修剪成统一形状的灌木,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他本该坐在画室里,对著光影和色彩发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养父拽著去演一出出爭权夺利的戏码。
书房里等著他的,恐怕又是一番关於“如何利用身边条件与裴衍进行博弈”的耳提面命。
裴清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那丝厌倦,推开了沉重的红木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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