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
三十余號外院弟子排开阵势,然后依次在梅霜风面前演练『玄鹰桩』。
“重心太浮,重来!”
“下盘不稳,桩步犹如风中败絮,再练!”
“鹰爪无骨,软绵无力,去,举一个时辰青石锁!”
“……”
梅霜风双手负后,踏著满地残雪逐一巡视。
她面沉如水,训斥之声毫不留情,骂得不少弟子面红耳赤,噤若寒蝉。
直至行至沈修寒身前。
看他整套动作起落有致、下盘稳若黎山,十指起落间已有几分苍鹰搏兔的雏形。
梅霜风面容终於稍稍缓和,微不可察頷了頷首。
虽未曾出言嘉奖,只是稍作驻足便径直踱向下一人,但这般待遇,已经落入了场內有心人的眼中。
考校刚一结束,眾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揉腿歇息。
这时,一阵淡淡的脂粉香风悄然飘至沈修寒身侧。
“沈师弟。”
来人一袭剪裁得体的絳红劲装,勾勒出窈窕的腰段,面容姣好,抱拳道:
“在下罗巧倩。”
沈修寒入门这些天,除了萧文外,和其他同门接触不多。
但对外院弟子的底细,了解的却並不少。
譬如眼前这位罗巧倩,乃是內城“罗家”的旁系子弟。
而罗家,与白、纪、韩、王四姓,並称为长云县的五大家族,可谓底蕴深厚。
沈修寒利落翻身跃下木桩,不卑不亢抱拳一礼:
“罗师姐。”
“师弟毋须多礼,我不过见猎心喜,与你閒敘几句罢了。”
罗巧倩笑意盈盈,眸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方才考校,师父对沈师弟可是满意的紧呢,想来以师弟的进度,叩开血门、踏入內院,恐怕只是迟早的事了。”
“师姐言重了。”
沈修寒不动声色道:
“诸位师兄师姐修为皆领先於我,师弟不过是笨鸟先飞,当不起这般谬讚。”
“誒,师弟自谦了…”
罗巧倩娇声轻笑,莲步轻挪,凑近了半寸:
“我见师弟如此刻苦,实在难得。只是武道一途,素来讲究『三分练,七分药』,若是一味乾熬气血,只怕伤了自身根本…”
她顿了顿,美目直勾勾地锁著沈修寒的眼睛,吐气如兰:
“今晚,我在內城的『醉仙楼』包了个清静的雅间,特意备了些『气血药膳』,不知师弟可愿赏光一聚?”
沈修寒眸光微闪。
这是…招揽?
亦或者说…掛职?
入门这小半个月,他虽不与人过多交际,却也把武馆里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譬如內院几位亲传弟子,个个都是叩开明劲的高手。
可除了代师督导外院的二师兄徐川,旁人根本见不著影子。
打听之下才知晓,都去內城各大势力“掛职”当差去了。
正所谓穷文富武。
武道一入明劲,往后的每一个境界,烧的皆是真金白银!
壮大气血的宝兽血肉、熬打筋骨的名贵汤药,哪一样不是吞金的无底洞?
寻常小门小户,根本供养不起一位明劲武师的开销。
是以,但凡武馆出身的武者,皆需寻个攀附的门路,赚取修行的资財。
给这长云县的豪门望族、鏢局药堂充当客卿护院、教席武师,无疑是最稳妥、也最来钱的去处。
而像罗巧倩这等大族旁系出身的子弟,日后顶破天在家族商铺里混个管事,家族的实权大业根本轮不到他们沾手。
內城世家捨得掏束脩把他们塞进各大武馆,只是为让他们熬打气血、学几手拳脚?
非也。
他们真正的任务,是盯著武馆里冒尖的好苗子,趁他们还未发跡,提前押宝拉拢!
但在沈修寒看来…
罗巧倩邀请他的举动,不过是隨手布下的一步閒棋。
一个未叩开练血、只是桩架练得还算熟练的武徒…有个屁的投资价值?
这不过是世族子弟惯用的御人手腕罢了!
花点钱提前结桩善缘,若是沈修寒有朝一日踏入明劲,她自可凭这层“交情”將其顺理成章地收入麾下;
若他终此一生止步於此,损失的,也不过区区一顿酒饭钱罢了。
一本万利,稳赚不赔。
所以,沈修寒没有犹豫太久,便以“资质愚钝、尚需苦练桩功”为由,委婉推辞。
如他所料,罗巧倩那张热络的笑脸连半分僵硬都没有,依旧明媚如初。
她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留下一句“师弟武道之心坚韧,师姐便不强求了,咱们来日方长”,便转身离去。
毕竟广撒网的閒棋。
这颗子不动,总有下一颗子愿意上鉤。
…
大雪接连落了几场,七日光景,一晃而过。
这些日子,长云县风声鹤唳,满城皆在议论白家与通背武馆的纷爭。
自那日赌坊被封,两家的梁子便越结越深。
双方弟子甚至在外城坊间当街搏斗,重伤者已有数人。
眼看越闹越大。
昨日,通背武馆馆主严啸亲自递了拜帖登门,与白家家主,也是本县县尉的白山,闭门密谈。。
结果,不欢而散。
据说,严啸沉著脸步出白府大门时,脚下猛然一顿,门槛外那块整块青石阶,竟被他生生踏成齏粉,碎石迸溅。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两家基本算撕破脸了。
往后的爭斗只怕会愈发强烈!
但外界的狂风骤雨,丝毫没影响到沈修寒。
梅氏武馆。
演武场角落。
“呼…”
沈修寒收势而立,口中吐出一口浊气。
整整十五日埋头熬炼,配上每日三顿的食物滋补,让他单薄的身子结实许多。
比起初入武馆时弱不禁风的模样,简直脱胎换骨。
而今日,沈修寒终於將这晦涩难练的『玄鹰桩』,从头到尾流畅打完了一遍!
二十八式基础桩架,尽数贯通!
虽只是初具其形,尚未生出气血奔腾之感。
但这般进度,已足以让那些內城弟子对他刮目相看。
几日来,时有如罗巧倩那般的人物,主动凑上前来与沈修寒搭话,甚或邀他去酒楼小聚。
沈修寒一律婉拒,礼数周全。
那些拉拢他的人倒未如何,反倒是围在他们身边的普通弟子,一个个义愤填膺,暗骂他不识抬举。
沈修寒充耳不闻。
他不是为旁人眼光而学武。
他学武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很简单。
不过是为了让老母不必在数九寒天里,浸著冰水为权贵浆洗缝补;
不过是为了让年幼的么妹,能在这乱世中安稳地睡上一个囫圇觉。
也为给自己…
改天换命!
这,才是他的武道。
而现在…
时机已到。
沈修寒缓缓闭眼,心神沉入淡金色的光幕。
【检测到可推演武学『玄鹰桩』,是否推演?】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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