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帮高年身陨第三十三日。
午时。
沈修寒与耿谓之登岸,在渡口雇了辆老旧牛车,木板车轮碾过坑洼泥道,吱呀作响,顛簸了一个时辰,方才抵达邙山脚下。
无极院依邙山而建,距离南乡府城约莫二十余里。
早年间,此地原是虎豹出没的荒山野岭。
自打二十年前无极院落成,广纳生源,这才渐渐聚拢了人气。
沈修寒抬眼望去。
大片青砖黛瓦的建筑群依山借势,层层叠叠向上铺展,飞檐翘角隱没於苍翠古木之中,云雾繚绕间,透著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派。
即便只是一处下院,也当真气象万千。
山下此时已车水马龙。
宽敞平地上,错落停靠著数十辆各色马车,车盖缀满流苏,辕马神骏非凡,皆是南乡府及周边县城大户人家来接子弟归乡的。
与耿谓之跃下牛车,沈修寒摸出十枚大钱,拋给赶车老汉。
耿谓之熟门熟路往前走,与廊廡管事打了声招呼。
不多时,他从里头牵出一辆宽敞结实的双驾马车,车身漆色乌亮,帘幔垂垂,看得出是纪家备下的。
“巡使,这是二位小姐的车驾。”
耿谓之將马韁拴好,指了指旁边茅草棚下的茶摊:
“您且在此歇息片刻,喝口热茶,我去走一趟便可。”
沈修寒顺势望向那条蜿蜒而上的青石山道,道:
“我隨你同去吧,两位小姐的行囊怕是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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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没事…”
耿谓之连连摆手,笑道:
“小姐们身边跟著丫鬟,深闺女眷,隨身物件也不多,巡使在此安坐便是。”
“行。”
沈修寒点点头,在茶摊拣了个乾净的长凳坐下。
一盏粗茶还未见底,山道上便传来一阵清脆笑语。
沈修寒循声望去。
晨光穿透林叶,几道身披锦缎的公子小姐正结伴拾阶而下。
为首的两位姑娘出挑得惹眼,可谓春兰秋菊,各胜擅场。
年长些的约莫十四五岁,著一袭水红色绣梅罗裙,腰肢不盈一握,双腿修长,眉眼间透著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孤高,行走间裙裾微漾,如寒梅映雪。
年幼些的十二三岁光景,生得粉雕玉琢,五官精致,一双杏眼顾盼生辉,竟比她姐姐还要惹人怜爱几分。
最引人侧目的是,这小姑娘虽身材娇小玲瓏,胸前衣襟却已被高高撑起,豆蔻年华便显出几分令人咋舌的曼妙丰隆,引来周遭不少少年郎频频侧目。
姐姐唤作纪雪,妹妹唤作纪瑶。
而他们身后,方才信誓旦旦的耿谓之,与两个丫鬟被一堆红木箱笼和锦缎包袱压得直不起腰。
特別是耿谓之,气喘吁吁,步履踉蹌,活像头驮货老骡。
沈修寒哑然失笑。
摸出两枚铜钱掷於粗木桌上,提步迎上前去,单手稳稳接过最沉的两口箱子。
耿谓之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拿袖子直抹额头热汗,苦笑道:
“可算活著下来了…多谢巡使搭把手。”
“客气什么。”
沈修寒等他缓过气,目光落在两位小姐身侧的两名少年身上。
“那两人是谁?”
耿谓之顺著他目光看去,压低声音道:“说是小姐同窗,也是长云县人士,顺道搭车一起回去。”
说话间,他与丫鬟们把行囊一件件搬上马车后厢,又用粗麻绳在顶架上勒紧。
沈修寒立在车旁,暗自打量这两个少年。
一个姓马,头戴白玉冠,身披织金锦袍,举手投足间透著富户公子的阔绰做派;
另一个姓文的少年,虽只穿了一身青色儒衫,不似马姓少年穿金戴银,可五官骨相却是拔尖。
沈修寒一瞧便知。
这两人陪笑逢源,显然是两位千金的追求者。
待眾人先后钻入车厢。
耿谓之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朝著临水码头方向驶去。
路上,隔著锦缎车帘,时不时飘出几位少男少女的谈笑声。
耿谓之侧耳听了一阵。
车厢里多是两个少年说,纪家两位千金偶尔答上一句。
话头虽淡,却总引得那两个少年愈发兴致高昂。
耿谓之偷笑著换了个舒坦姿势靠著,心底泛起一丝遗憾:
『好不容易来一趟府城,却没空去城里给娃他娘挑一根簪子。』
『还有大郎二郎,听他二叔家的虎子说,府城的胡氏烧鸡美味至极,闻著便教人流口水,两个小子早就闹著带一只回去了。可惜,这回是没机会了,下次吧,下次多买上一只,给娃他娘也尝尝鲜。』
『她一个人拉扯著那两个小崽子,还要照顾老娘,操持家事,著实辛苦了…』
“呼…”
將种种心事暂且放下,耿谓之紧了紧怀中钢刀,眸子迅速扫视著官道两侧的幽深密林。
身后毕竟坐著两位主家千金,该有的警惕心还得有。
忽地,他余光不经意间瞥向身侧,並肩同坐的沈修寒脊背微挺,眸子正盯著官道看。
耿谓心头莫名一突,道:
“沈巡使,可有动向?”
沈修寒收回目光,稍待两息,才用细若游丝的声线道:
“当心些,前头有些不对劲。”
耿谓之心头一凛!
面上不动声色,大手悄无声息地搭在刀柄上,浑身肌肉绷紧。
…
两里外。
背风土坡后。
影影绰绰蛰伏著数名身披黑短打的魁梧汉子。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一道蜈蚣刀疤从右眼角斜劈至嘴角,更添几分凶煞。
而在他身边,则是一个肤黑背阔、臂膀粗壮的铁塔大汉。
壮汉神色略显焦躁,不时探头朝官道张望,道:
“三哥,二娘一人独去,不会出意外吧?”
精瘦汉子愜意仰躺,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隨口道:
“放心,情报上言明那护头初入练血,武馆出身,八成又是个没见过血的小雏儿,二娘练血小成,又在刀口上舔了这些年,还能翻了船不成?”
他翘起二郎腿,悠悠晃著:
“况且…以她孙二娘的性子,定不会贸然动手,多半要將那帮雏儿引到岔道上去,先好生戏耍玩弄一番,玩够了,再杀个乾净。”
“也对…”
黑黝壮汉挠挠头,脸上闪过淫秽之色,凑近涎脸:
“三哥,我听说…纪家那两位千金可是难得的美人儿,等会儿要不先…”
“闭嘴!”
精瘦汉子目光陡然一冷,霍然坐起瞪著壮汉:
“你他娘的疯了不成!”
“纪家那两位千金,可是大当家亲口点名的货色,你敢动她们一根指头,別说老子,便是大哥也保不住你!”
壮汉被呵斥嚇得一缩脖子,连忙摆手,訕笑道:
“嗐,我就说一说嘛…”
眼珠子一转,赶紧岔开话题,“三哥,大哥如今在何处?”
精瘦汉子重新躺下,语气缓和了些,淡淡道:
“码头修炼唄。自从得了那桩宝物,大哥整日泡在水里,功法进境一日千里,如今…嗯?”
话头戛然而止。
精瘦汉子猛地抬头,眯眼朝官道方向凝望片刻:
“来了!”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办完这趟差事,带你们去府城风月楼好好快活快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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