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踏实

    纪疏影凤目含威,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以及披头散髮、满脸怨恨的纪元德,高耸胸脯快速起伏。
    沈修寒默然跟上,眼神幽深地立在身后。
    那丫鬟乍见家主到来,嚇得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纪疏影美眸中怒火中烧,盯著床榻上的纪元德,语气冷若玄冰:
    “你…若收回方才狂言,並诚恳赔罪,我便当什么都没听到!往后,家中会继续替你医治…”
    “医治?哈哈哈…”
    纪元德布满血丝的眸子里,不可抑制地流下泪水,顺著枯瘦脸颊滑落。
    他嘶声怒吼,声音哑得像破锣:
    “还有得治么?你还要骗我到何时!?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废人了!”
    纪疏影冷声道:
    “文医师言你脊骨虽断,不得从武,但精心养护或可与常人般站立行走…”
    “不能从武…与杀了我有什么区別!!!”
    纪元德仿佛被戳中死穴,面色涨得紫红,脖颈上青筋暴起蠕动。
    然而,狂怒过后。
    纪元德脸上又掛起一丝卑微的恳求。
    他咬著牙,拖著瘫软的上身,像蛆虫般撑著床沿,一寸一寸地挪动。“砰”地一声跌在地面。
    因身体不听使唤,他连跪姿都无法保持,只能狼狈地趴著,仰著脸道:
    “家主…家主!”
    “你若真心待我,將二小姐嫁给我吧!”
    纪元德声音颤抖,带著哭腔,字字哀求:
    “我虽成了废人,但正好…正好绝了我沾花惹草的心思啊!”
    “我发誓,余生定全心全意对雪儿小姐好!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家主,我求你…元德求你…!”
    这番卑微的话,听得沈修寒暗暗摇头。
    真是可怜可恨…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著攀龙附凤的春秋大梦。
    果不其然。
    纪疏影眼中再无半点怜悯,语气没有半点温度:
    “我不会答应的,雪儿也不可能同意,你,死了这条心吧。”
    字字如锤,狠狠砸下!
    將纪元德最后一丝幻想砸得粉碎。
    他呆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言语,只有泪水无声流淌。
    “念你为家族出力,方才之言,我只当你受激过深所致,不予深究。”
    “你且好好养伤,此事…勿要再提。”
    言尽於此,纪疏影凤目微闔,一甩绣袍,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纪元德阴惻惻的声音,语气中透著疯狂怨毒:
    “贱女人!你不仁便休怪我无义!”
    “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些齷齪勾当?你与那梅氏武馆的馆主,在后堂磨镜取乐…”
    唰!
    纪疏影步伐猛然僵住,美眸瞬间睁大,瞳孔中泛起滔天杀意!
    “找死!”
    话音未落!
    纪疏影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模糊残影,鬼魅般欺近纪元德身侧。
    那只穿著绣鞋、显得精巧小巧的玉足,裹挟著足以撕裂空气的尖锐厉啸,朝著纪元德重重踢下!
    “砰!”
    趴在地上的纪元德,如同被拋起的麻袋,腾空而起,撞向檀木床榻。
    “哗啦!”
    木榻粉碎,碎木横飞。
    劲力將他的身躯又在墙上重重一弹,脊背撞上墙面,发出沉闷撞击声。
    “噗!”
    纪元德喷出一口鲜血,血雾中夹杂著內臟碎块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隨后,他软绵绵地瘫倒,双目涣散,生死不知。
    沈修寒站在不远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脚蕴含的劲力,即便隔著数步,也让他感到一股窒息感。
    旁侧,那丫鬟嚇得失声尖叫,又赶忙捂住嘴巴,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抖如筛糠。
    纪疏影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內翻涌的气血,声音低沉:
    “小绿…起来罢,叫几个人,把这疯子…送回乡下庄子里去。”
    “是…家主!”
    丫鬟连滚带爬站起,半个字也不敢多说,小跑著出去唤人了。
    纪疏影沉默良久,恢復往日清冷端庄的模样,继续送沈修寒出门。
    夜风吹来,纪疏影语气透著疲惫:
    “小六…让你看笑话了。”
    沈修寒停下脚步,沉声道:“纪姨莫说此话,谁也不知他会疯癲至此…”
    纪疏影嘴角扯了扯,犹豫片刻后才道:
    “方才他所言…”
    “纪姨放心!”
    沈修寒抬手制止话头,坦然道:“疯人疯言疯语罢了,当不得真。”
    纪疏影闻言,脸庞浮现欣慰之色,頷首道別。
    等到沈修寒背影消失后,纪府侧门传来一阵动静。
    两名纪家护院赶著一辆牛车出来,上面躺著昏迷不醒的纪元德。
    他面色惨白,嘴角还掛著乾涸的血跡,但胸口明显在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纪疏影立於阴影,望著牛车渐渐远去,眼底猛地闪过一丝狠厉。
    脚步错开,身影悄无声息地吊在牛车后面,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
    夜渐深。
    长街寂静,两侧人家早已熄灯安睡。
    沈修寒穿过长街,驻足在自家门前,他抬手扣住铜製门环,轻敲三下。
    “叩、叩、叩。”
    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片刻后,门內响起脚步郑氏警惕的询问声:
    “深更半夜的…外头是谁啊?”
    “娘,是我。”
    里头安静一瞬,隨即传来惊喜的声音:
    “大郎?!”
    门栓被急匆匆拉开,伴隨著“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向內敞开。
    郑氏披著件单薄的外衣,头髮有些散乱,显然是已经睡下了。
    她提著盏油灯,火光映在脸上,满是惊喜:
    “怎地这时候才回来?”
    沈修寒笑了笑,道:
    “下午便回了,只是先去了一趟主家,耽搁了些时辰。娘,进去说吧。”
    “誒,好,快进屋!”
    郑氏上下仔细打量著自己的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心疼地拉住他的手,道:
    “大老远赶回来,还没吃晚膳吧?快去堂屋里坐著,娘去庖房给你臥两个鸡蛋,下碗热汤麵!”
    说罢,郑氏便步履匆匆地钻进庖房,生火烧水。
    沈修寒走到院中那口水井旁,提起木桶,打上大半桶清凉的井水。
    他弯腰捧水洗了把脸,又拿布巾擦乾手,踱步到庖房门口,望著母亲忙碌的背影,问道:
    “娘,沫沫呢?”
    “呲啦…”
    郑氏往热锅里下了一撮葱花,油花四溅,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早睡下了。”
    “前几日,你师父和师姐来咱家吃了碗面。许是咱家面合了她们胃口,这几日午膳时常过来光顾。”
    “沫沫那丫头你也是知道的,胆子大又不认生,跟她们熟络后,非嚷嚷著也要像你一样去学武。”
    郑氏將擀好的麵条抖开,下入滚水中,白色的麵条在沸水里翻滚,热气升腾:
    “可你师父说,学武必须得识字,不然连功法都看不懂。所以你师父便替沫沫在內城找了个私塾,让她先去读经认字。”
    “如今啊,这丫头每日都要去四个时辰,回来倒头就睡,也没力气闹腾了。”
    沈修寒闻言,想著那丫头小小一只,懵懵地坐在学堂里听先生讲经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面上臥著两枚金黄荷包蛋的阳春麵端上木桌。
    葱花翠绿,香气扑鼻。
    沈修寒捧起大碗,不顾烫嘴,大口吞咽。
    麵条筋道,汤汁鲜美,荷包蛋一咬流心,比任何珍饈美味都要暖胃。
    吃过面,沈修寒回到自己的臥房,和衣躺下。
    听著窗外深巷中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微弱犬吠,沈修寒缓缓闔眼。
    在这波云诡譎、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唯有回到这个满是烟火气的院落里。
    他的心,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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