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疏影凤目含威,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以及披头散髮、满脸怨恨的纪元德,高耸胸脯快速起伏。
沈修寒默然跟上,眼神幽深地立在身后。
那丫鬟乍见家主到来,嚇得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纪疏影美眸中怒火中烧,盯著床榻上的纪元德,语气冷若玄冰:
“你…若收回方才狂言,並诚恳赔罪,我便当什么都没听到!往后,家中会继续替你医治…”
“医治?哈哈哈…”
纪元德布满血丝的眸子里,不可抑制地流下泪水,顺著枯瘦脸颊滑落。
他嘶声怒吼,声音哑得像破锣:
“还有得治么?你还要骗我到何时!?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废人了!”
纪疏影冷声道:
“文医师言你脊骨虽断,不得从武,但精心养护或可与常人般站立行走…”
“不能从武…与杀了我有什么区別!!!”
纪元德仿佛被戳中死穴,面色涨得紫红,脖颈上青筋暴起蠕动。
然而,狂怒过后。
纪元德脸上又掛起一丝卑微的恳求。
他咬著牙,拖著瘫软的上身,像蛆虫般撑著床沿,一寸一寸地挪动。“砰”地一声跌在地面。
因身体不听使唤,他连跪姿都无法保持,只能狼狈地趴著,仰著脸道:
“家主…家主!”
“你若真心待我,將二小姐嫁给我吧!”
纪元德声音颤抖,带著哭腔,字字哀求:
“我虽成了废人,但正好…正好绝了我沾花惹草的心思啊!”
“我发誓,余生定全心全意对雪儿小姐好!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家主,我求你…元德求你…!”
这番卑微的话,听得沈修寒暗暗摇头。
真是可怜可恨…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著攀龙附凤的春秋大梦。
果不其然。
纪疏影眼中再无半点怜悯,语气没有半点温度:
“我不会答应的,雪儿也不可能同意,你,死了这条心吧。”
字字如锤,狠狠砸下!
將纪元德最后一丝幻想砸得粉碎。
他呆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言语,只有泪水无声流淌。
“念你为家族出力,方才之言,我只当你受激过深所致,不予深究。”
“你且好好养伤,此事…勿要再提。”
言尽於此,纪疏影凤目微闔,一甩绣袍,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纪元德阴惻惻的声音,语气中透著疯狂怨毒:
“贱女人!你不仁便休怪我无义!”
“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些齷齪勾当?你与那梅氏武馆的馆主,在后堂磨镜取乐…”
唰!
纪疏影步伐猛然僵住,美眸瞬间睁大,瞳孔中泛起滔天杀意!
“找死!”
话音未落!
纪疏影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模糊残影,鬼魅般欺近纪元德身侧。
那只穿著绣鞋、显得精巧小巧的玉足,裹挟著足以撕裂空气的尖锐厉啸,朝著纪元德重重踢下!
“砰!”
趴在地上的纪元德,如同被拋起的麻袋,腾空而起,撞向檀木床榻。
“哗啦!”
木榻粉碎,碎木横飞。
劲力將他的身躯又在墙上重重一弹,脊背撞上墙面,发出沉闷撞击声。
“噗!”
纪元德喷出一口鲜血,血雾中夹杂著內臟碎块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隨后,他软绵绵地瘫倒,双目涣散,生死不知。
沈修寒站在不远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脚蕴含的劲力,即便隔著数步,也让他感到一股窒息感。
旁侧,那丫鬟嚇得失声尖叫,又赶忙捂住嘴巴,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抖如筛糠。
纪疏影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內翻涌的气血,声音低沉:
“小绿…起来罢,叫几个人,把这疯子…送回乡下庄子里去。”
“是…家主!”
丫鬟连滚带爬站起,半个字也不敢多说,小跑著出去唤人了。
纪疏影沉默良久,恢復往日清冷端庄的模样,继续送沈修寒出门。
夜风吹来,纪疏影语气透著疲惫:
“小六…让你看笑话了。”
沈修寒停下脚步,沉声道:“纪姨莫说此话,谁也不知他会疯癲至此…”
纪疏影嘴角扯了扯,犹豫片刻后才道:
“方才他所言…”
“纪姨放心!”
沈修寒抬手制止话头,坦然道:“疯人疯言疯语罢了,当不得真。”
纪疏影闻言,脸庞浮现欣慰之色,頷首道別。
等到沈修寒背影消失后,纪府侧门传来一阵动静。
两名纪家护院赶著一辆牛车出来,上面躺著昏迷不醒的纪元德。
他面色惨白,嘴角还掛著乾涸的血跡,但胸口明显在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纪疏影立於阴影,望著牛车渐渐远去,眼底猛地闪过一丝狠厉。
脚步错开,身影悄无声息地吊在牛车后面,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
夜渐深。
长街寂静,两侧人家早已熄灯安睡。
沈修寒穿过长街,驻足在自家门前,他抬手扣住铜製门环,轻敲三下。
“叩、叩、叩。”
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片刻后,门內响起脚步郑氏警惕的询问声:
“深更半夜的…外头是谁啊?”
“娘,是我。”
里头安静一瞬,隨即传来惊喜的声音:
“大郎?!”
门栓被急匆匆拉开,伴隨著“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向內敞开。
郑氏披著件单薄的外衣,头髮有些散乱,显然是已经睡下了。
她提著盏油灯,火光映在脸上,满是惊喜:
“怎地这时候才回来?”
沈修寒笑了笑,道:
“下午便回了,只是先去了一趟主家,耽搁了些时辰。娘,进去说吧。”
“誒,好,快进屋!”
郑氏上下仔细打量著自己的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心疼地拉住他的手,道:
“大老远赶回来,还没吃晚膳吧?快去堂屋里坐著,娘去庖房给你臥两个鸡蛋,下碗热汤麵!”
说罢,郑氏便步履匆匆地钻进庖房,生火烧水。
沈修寒走到院中那口水井旁,提起木桶,打上大半桶清凉的井水。
他弯腰捧水洗了把脸,又拿布巾擦乾手,踱步到庖房门口,望著母亲忙碌的背影,问道:
“娘,沫沫呢?”
“呲啦…”
郑氏往热锅里下了一撮葱花,油花四溅,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早睡下了。”
“前几日,你师父和师姐来咱家吃了碗面。许是咱家面合了她们胃口,这几日午膳时常过来光顾。”
“沫沫那丫头你也是知道的,胆子大又不认生,跟她们熟络后,非嚷嚷著也要像你一样去学武。”
郑氏將擀好的麵条抖开,下入滚水中,白色的麵条在沸水里翻滚,热气升腾:
“可你师父说,学武必须得识字,不然连功法都看不懂。所以你师父便替沫沫在內城找了个私塾,让她先去读经认字。”
“如今啊,这丫头每日都要去四个时辰,回来倒头就睡,也没力气闹腾了。”
沈修寒闻言,想著那丫头小小一只,懵懵地坐在学堂里听先生讲经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面上臥著两枚金黄荷包蛋的阳春麵端上木桌。
葱花翠绿,香气扑鼻。
沈修寒捧起大碗,不顾烫嘴,大口吞咽。
麵条筋道,汤汁鲜美,荷包蛋一咬流心,比任何珍饈美味都要暖胃。
吃过面,沈修寒回到自己的臥房,和衣躺下。
听著窗外深巷中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微弱犬吠,沈修寒缓缓闔眼。
在这波云诡譎、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唯有回到这个满是烟火气的院落里。
他的心,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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