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平安不在平安的第四日。
晚时。
沈家小院。
夜风穿堂而过,拂动檐下青草瑟抖。
郑氏拢了拢肩头单薄的衣衫,自庖房內步出,望著院中刻苦练功的沈修寒,轻声道:
“大郎,锅里温著肉汤与麵饼,你练完功莫忘趁热吃。”
沈修寒正沉腰坐胯,立於院中打著桩架,闻言,他沉声应道:
“我晓得了,娘,快去歇息罢。”
郑氏遂转身入屋。
沈修寒將一套桩架打完,待四肢百骸泛起热意,他才缓缓收势,一口浊气自胸腔间吐出。
探手入怀,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
正是从田平安身上所得的两瓶大丹之一。
前几日,他曾请教江青虹,方知这两瓶丹药一种名为『通脉辟穴丸』,另一种名为『元海铸窍丹』。
这两种丹,都是龙驤军配给暗劲的標配丹药,殊为贵重,每人每三个月仅下发一瓶,共计五粒。
前段时日,丁凝私下分了三粒予江青虹,据说还是她节用省下的。
而沈修寒的两瓶中拢共有八粒丹,按说每瓶应当各有五粒的,八成被田平安给吞服了,所以各少一粒。
不过,也足够他挥霍一段时日了。
“听宫窍已然满溢如汞…是时候了。”
沈修寒吐了口气,目光郑重起来,將丹药纳入口中,置於舌下。
唰…
药力缓缓化开,如一缕暖流渗入臟腑深处。
沈修寒闭上双目,盘膝坐下,凝神运转心法。
剎那间!
体內传出一阵闷响,沉沉的、密密的,连成一片,犹若闷雷在腹腔之內滚动不休。
太冲、关元、听宫,三处窍穴中,磅礴的劲力如同即將喷涌的火山,愈发沸腾鼓盪!
周身体温骤然升腾,沈修寒皮肤通红,宛若一只被炉火炙透的赤虾,豆大的汗珠自毛孔中渗出,旋即被不断攀升的体温蒸为缕缕白雾。
雾气繚绕间,他裸露的肩背上,仿佛有无数细蛇疯狂窜动,筋骨发出低沉的嗡鸣。
“轰!”
好似一记春雷炸响,一声巨大的爆鸣,陡然自他后腰尾椎附近的“明门窍”处透发而出!
“轰轰轰!”
炸响接连不断,声声如重锤擂鼓。
沈修寒身躯微颤,浓眉紧拧,神色间掠过一抹痛楚。
他猛地一咬牙,將舌下那枚丹药径直吞入腹中。
药效瞬间暴增!
“咔嚓!”
明门窍在这股连绵不绝的暗劲衝击下,如朽木遇利斧,被摧枯拉朽般贯通!
嗤嗤嗤…
窍穴洞开的剎那,沈修寒周身毛孔大张。
一层夹杂著细微灰黑杂质、色泽黯沉的腥臭浊汗,从皮肉腠理间逼挤出来,转瞬便在体表结成一层污垢。
一股浑浊之气在院中瀰漫开来。
但在这污秽下,沈修寒的体內劲力,正经歷著翻天覆地的蜕变。
太冲、关元、听宫,连同新辟的明门窍。
四枚大窍,犹如夜幕中连成一线的星辰,极其神妙地贯通共鸣。
暗劲在四窍之间往复流转,生生不息,变得沉重如水银,凝练如铅汞。
当最后一丝暗劲缓缓归入明门窍。
沈修寒霍然睁眼,左手轻轻抬起:
“哗!”
一股比之前强横一倍有余的劲力透体而出,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轰然扩散!
“哗啦啦…”
劲风掠地而过,捲起地上枯枝落叶、灰尘鸟粪,腾空飘起。
明门窍,破!
“呼…”
沈修寒长吐一口浊气,眼底掠过欣喜之色:
『暗劲中期了…』
『以我如今的修为,再加上诸多底牌,即使对上开了七窍,暗劲后期的人物,也…嗯,稳妥点,也足以打个平手!”
这般想著,忽地一阵夜风吹来,身上那股子腥臭味顿时直灌鼻腔,浓烈得几乎化作实质。
沈修寒面色骤变!
再不敢多想,转身便朝院中水井大步走去。
井边青石湿滑,他抄起木桶,甩入井中,手臂一振,桶落水响,再一提,满桶井泉兜头浇下。
冰凉的井水顺著脊背滚落,冲开体表那层黑垢。
沈修寒又取胰子反覆搓洗,浑身上下搓出无数浊沫。
他一面搓,一面无奈摇头,心中暗忖:
『这明门窍生於尾椎之下,乃是全身污秽匯聚之地。一朝贯通,便如洗髓伐体,好处自然不必多说,体內积年的暗伤、残余的丹毒,都被排出了不少,坏处嘛…便是这滋味…著实令人难以消受。』
整整搓洗了一刻钟,换了三桶水,那股子腥臭才渐渐淡去。
他抬手嗅了嗅袖间,確认再无异味,方长长舒了口气。
隨后用过晚膳,沈修寒盘膝而坐,继续打坐稳固修为。
…
武宴掀起的波澜,渐渐归於沉寂。
长云、长水两县,復又恢復了往日平静。
沈修寒巩固境界的同时,隔上一两日便往武馆走一遭,帮忙督导弟子。
梅院前段时日风头大盛,外院新纳了四十余名弟子,加上原先那些,拢共將近七十號人,偌大的外院几乎站不下脚。
好在这几日陆续有十余名弟子束脩到期,未能练出气血,只得黯然离了武馆。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有个唤作孙奕的本地子弟,以及一个唤作黄淑桐的外县女弟子,两人先后叩开练血关。
倒非是他们天赋高,而是他们本就出身武道家族,入馆前就有些练武底子,故而破境极快。
恰逢梅霜风闭关,江青虹只能代师收徒,將二人引进內院。
沈修寒这几日来,主要便是在教他们俩。
而以他的推断,这两人虽家有薄財,但並非是那种大家族,每个月给他们发放的薪银也有限。
估么在练上二三月,便得开始寻找掛职,赚取修炼物资了。
沈修寒想到此处,不由唏嘘感嘆,恍惚间仿佛看见昔日的自己。
当然了,感嘆之余他也没有停下修炼。
两日前,沈修寒又服了一粒『通脉辟穴丸』。
第五处的会阴窍亦略有进境。
转眼间,又是三日一晃而过。
申时三刻。
梅氏武馆,內院。
暮色未至,斜阳尚悬於檐角。
“师兄…”
一道鹅黄身影轻盈步至近前,正是黄淑桐,她仰起脸,眸中含著期待,脆声道:
“沈师兄,何时能教我打法呀?大师姐说,入了內院,便可修习本院的『天玄鹰劲』了…”
沈修寒略一沉吟,道:“就这两日罢。”
“多谢师兄!”
黄淑桐眉眼弯弯,眼珠微微一转,忽地上前一步,牵住他袖角:
“师兄,这几日教我与孙奕,著实辛苦了。今日可有空暇?我听闻东城新开了一家食肆,风味极佳…”
“今日我有要事,改日罢。”
沈修寒未等她说完,便摇了摇头,报以一歉然笑意,转身朝武馆门外行去。
黄淑桐笑意凝住,眸中那抹明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如烛火被风拂过。
一旁,半大少年孙奕见状悄悄凑上来,脸上討好地笑容,眼巴巴道:
“师姐,师兄不愿去,师弟愿意陪你…”
“滚!!”
…
武馆外。
沈修寒踏出门槛,神情渐冷,他脚步一顿,转向西面码头方向行去。
在那里…
一团淡金色光点,正於暮色中微微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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