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寒麵皮抽搐了两下,一脸黑线。
看著这位性格古怪得令人捉摸不透的英俊青年,没好气道:
“听我把话说完!”
左慕仙闻言,顿时安静下来,乖乖坐回石凳上,双手搁在膝头,嘿嘿笑著看他。
沈修寒心累地长吐出一口浊气,缓声道:
“此番我亦会一同前去东夷岛,让你对上那段梟並非要杀他,只需拖住即可,因为…我要登岛一探。”
他没有选择隱瞒,因为根本瞒不住。
但也没有说登岛究竟要干什么。
左慕仙是个明白人,一句也没多问,只是眉头微微皱起:
“那高服呢?”
“高服…”
沈修寒沉吟片刻,驀然抬眸望向他:
“我自有法子让他出来,届时…是擒是杀,都由左兄你决定。”
“但唯有一点,此等动静大概率会惊动段梟,他若察觉,定会出岛一探究竟,而后,我需要左兄將他拖在岛外,为我爭取时间…”
听闻此言,左慕仙沉思片刻,頷首道:
“我没问题,倒是你…有几成把握引出高服?”
“…十成!”
左慕仙神情一怔,进院以来便始终平静无波的双眸,头一次泛起了肃穆之色,承诺道:
“你儘管放手施为。左某作保,在你未全身而退前…那段梟,永远也回不了东夷岛半步!”
“好!”
沈修寒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长舒一口浊气,顿了顿,问道:
“左兄痛快!那咱们何时动身?”
“今日天色已晚,你且安心休整一番,咱们便定在明日…”
左慕仙话未说完,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欢快的“噔噔蹬”脚步。
紧接著,扎著双丫髻、头顶翘著一撮呆毛的沈沫沫,背著个灰布小包,气势汹汹衝进院子。
小丫头在私塾待了一整日,这会散了学,一进门便看到沈修寒,圆溜溜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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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锅!”
她尖叫一声,撒开腿便扑进沈修寒怀里。
沈修寒哈哈一笑,弯腰將她抱起,左手托著她的小身子,右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小呆毛:
“沫沫,今日在私塾可听话?又识得几个字了?”
“今日先生教了三个字!沫沫总共已经学会二十七个大字了呢!”
小丫头眉飞色舞地比划著名,献宝似的嘟囔:
“先生夸我学得快,还赏了我一块甜甜的芝麻糖…”
说著,她从小布包里掏出一块麻糖,献宝似的举到沈修寒面前:
“锅锅吃!”
沈修寒笑著摇头:
“我不吃,这是先生给沫沫,所以沫沫吃。”
小丫头也不客气,將麻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了坚果的小松鼠。
她嚼了两口,忽地小脸一愣,冷不丁瞥到旁侧还站著个身影。
那人身著月白衣衫,英俊异常,正怔怔地望著她。
“咦?”
沈沫沫歪著脑袋,嘴里含混不清地道,“好漂酿的大锅锅!”
左慕仙望著她,目光里有几分恍惚,片刻后,他低声喃喃道:
“沈兄弟…这是…”
“舍妹,沈沫沫。”沈修寒温声答道。
左慕仙望著沈沫沫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呆愣了足足数息。
忽地,他回过神,袖袍不著痕跡地一拂,掌心凭空多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通体莹白,不过拇指粗细,瓶口用红绸封著,瞧著便不是寻常物件。
他嘴角勉强挤出笑容,微微倾身,与沈沫沫平视道:
“小沫沫,可想习武?”
“想!”
沈沫沫当即点头,毫不怯场,奶声奶气地大声地回答:
“沫沫要认字,然后跟梅醸醸练武,等长大了要帮锅锅打坏蛋!”
“甚好…有志气。”
左慕仙將小瓷瓶递到她面前,轻声道:
“此丹唤作『清源玄色筑体丹』。乃是洗经伐髓、调理先天根骨的大药,初次见面,便赠与你作个见面礼了。”
『清源玄色筑体丹』?!
光听这名头便知不简单。
左慕仙也不等沈修寒推辞,上前一步將小瓷瓶塞进沈沫沫手里。
沈沫沫捧著瓷瓶,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下意识抬头看向沈修寒。
见沈修寒点头,小丫头才兴高采烈地收下,小心翼翼揣进布包,然后挺直腰板,脆生生道:
“谢谢漂酿锅锅!”
漂酿锅锅…
似乎被这称呼唤起了什么记忆。
左慕仙嘴角的笑容缓缓敛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有怀念,有惆悵。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扭头望向沈修寒,声音忽然变得沉稳:
“沈兄弟,我突然不想明日再去了。”
沈修寒微微一愣。
“你现在便与我走一遭,如何?”
沈修寒看著他的眼睛,没有犹豫,弯腰將沈沫沫轻轻放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去找娘亲。”
然后,他对庖房那边招了招手。
半掩的木门后,郑氏和梁秀禾正探头探脑地偷看多时了。
郑氏手里还攥著个锅铲,梁秀禾则围裙上沾著麵粉,两人都是一脸紧张又好奇的模样。
见沈修寒招手,郑氏连忙放下锅铲,快步走出来,一把拉住沈沫沫的小手:
“沫沫,快过来,跟娘亲去厨房,给你蒸鸡蛋羹吃。”
沈沫沫乖乖跟著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朝左慕仙挥了挥小手:
“漂酿锅锅再见!”
左慕仙望著她,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点头。
待几人进去庖房,沈修寒才转过身,望向左慕仙,肃声开口:
“既然左兄已拿定主意,我自当捨命陪君子。”
“那便走!”
两人二话不说,转身大步跨出院门。
暮色已沉,街巷人家有烛光、灯笼亮起。
到了西市码头,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江面漆黑如墨,唯有远处几艘渔船上亮著豆大的灯火,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码头边的酒肆棚早已收了摊,只剩下几张歪斜的条凳在夜风中孤零零地立著。
沈修寒在岸边寻了一艘乌篷船,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叟,说甚么也不肯靠近沉剑坞的地盘,只肯送到云漪岛。
这倒也无妨。
云漪岛距东夷岛不过数里水路,以两人的修为,踩水踏波,半盏茶的功夫便能到达。
乌篷船离了岸,船头劈开江水,发出轻柔的哗啦声。
舱里掛著一盏油灯,火苗隨风摇曳,將两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沈修寒坐在船舱一侧,左慕仙则靠著另一侧的舱壁,双手抱胸,眼睛半睁半闭。
从出了沈家大门,左慕仙便一直沉默。
在院中时的热络与嬉笑,此刻已全然不见。
沈修寒想了想,主动提起话头:
“左兄,那丹药…”
“不碍事。”
左慕仙闔眼摆手:
“那丹存在我身上多年了,原是为舍妹准备的生辰礼,如今…早用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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