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几个后生就掌著自家的舢板船,来到连家船前了。
刘婶的儿子阿德,胡叔的儿子阿钦,还有船帮头的两个孙子,朱胜和朱利。
这几个人都是和林东山一起长大的,尤其是阿德和阿钦,虽然不比阿强和林东山走得近,但是小时候也是天天腻在一起的玩伴。
船帮头的孙子朱胜和朱利相比之下,和林东山一家往来得不算密切,林东山昨晚去喊他俩的时候,也是磨了好了一会。
本来胜利兄弟是不想让他们跟著出去的,说是自己能捞鱼,不用和別人一起,最后是船帮头撂了话,才成了事。
眼下,几个后生各自撑著舢板,表情各异。
“我们几个好久没有一起出海了,上次好像已经是五、六年前了。”阿德蹲在舢板上,笑了起来。
“是啊,阿山自从成了『白果山』之后,都没和我们一起出海了,现在你想当『白果山』都当不了了,次次出去都捞一大筐!”阿钦拍了拍林东山的肩膀,打趣起来。
林东山边把渔具收到筐里,无奈笑了笑。
一旁的胜利兄弟有些不耐烦,哥哥阿胜催促起来:“那就赶紧去吧,一会我还要回来加柴油。”
“加油?”林东山看了一眼胜利兄弟的舢板,“你的油不够吗?要不先加油,今天可能要多跑几趟。”
“加什么加。”阿利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反正这几天都捞不到什么像样的,跟你去就能捞到了吗?昨天我阿爸不也听你的去了那片海域,结果空手而归。”
“呵,”阿胜冷笑一声,“就是咯,反正也捞不到东西,我们估计跑一个渔场就回来了,这油加不加,无所谓。”
阿德和阿钦听了,忍不住也帮著劝他们去加油,但是胜利兄弟坚持不用加,越说越不耐烦,催促著林东山。
“再等等,阿强还没来。”林东山看了一眼阿强连家船的方向,几个人又等了几分钟,才看到一只小舢板正破著水,朝林东山驶来。
“阿强,你怎么才来啊!都等你呢!”阿德大咧咧嚷了起来。
阿强没有停下,只是慢了下来,他没有看林东山,只是扭头对阿德说了句:
“今天我不和你们一起去了,我自己去捞。”
紧接著,头也不回地开著船,朝出港方向加速去了。
几个人看著阿强离去的背影,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阿强平日里和林东山走得最近,怎么今天就成了独行侠,连一起出海都不去了呢?
那几个人又看著林东山,一脸意外。
“阿强都不和你一起出海了,阿山,你是不是得罪他了?”阿胜訕笑起来。
“肯定是骗了阿强吧,骗得了两次,骗不了第三次咯。”阿利也跟著讥讽起来。
“你们两个,少说风凉话了,阿强不和我们一起,是他的事,关阿山什么事。”阿德为林东山打抱不平起来。
胜利兄弟在港里向来都是仗著自己爷爷是船帮头,眼睛都比別人长得高些,他们白了一眼阿德,没搭理他。
林东山心里有底,肯定不会把胜利兄弟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阿强的態度,的確让他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生气,阿强生气他理解,阿强不看他他也理解。
但阿强说“自己去捞”,这句话很明显就是说给林东山自己的听的,这小子,难不成要和自己切割了?
昨天还说好的要合买一条水泥船,现在......哎!
他想起上辈子阿强一个人去了內地,再也没有回来。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阿强是去闯生活。
现在他忽然想,阿强上辈子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人喊他一声,结果没等到。
“阿山?”阿德喊他。
林东山回过神来。
胜利兄弟还在船头不耐烦地敲著舵把,阿德和阿钦看著他,等他发话。远处的海面上,阿强的舢板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往出海口的方向去了。
“欸,这就走。”
林东山把渔筐往船板上一搁,看了一眼胜利兄弟的发动机,他本来想坚持让他们两个回去加油,但是转念一想,看他俩的態度,应该也不会和他待太久,索性由得他们去。
晨雾散了一些。
林东山五人到点的时候,並没有看到阿强和其他疍家人的影子。
几艘小船各自下了锚,都开始把手伸到水里,祝祷起来,阿德和阿钦很认真,表情也很虔诚
阿胜只是把手伸进水里又快速抬了起来,阿利更是索性没有祝祷,还催促起其他人来。
“哎呀,你们怎么还信这老一套的东西!要保佑早保佑了!”
阿胜甩甩手,跟著笑起来,隔著阿德和阿钦,故意喊了起来:“你又不是海阿公的童子,肯定不保佑你了!”
两兄弟一说一笑,看得旁边的阿德和阿钦攥紧了拳头。
“胜利两兄弟真是过分,怎么说都是小时候一起玩到大的,怎么越来越......”
“算了阿德,人家爷爷是船帮头,看不起我们这些人,是正常的。”
“阿利你这话我不爱听,大家都是疍家人,谁比谁强呢?阿山现在是港里最有钱的了,他也没这么看不起人吧?小的时候,他们可不这样。”
“人都是会变的嘛!”阿利无奈地耸了耸肩。
两人说完,又看向林东山,以为他会发火。
林东山却没听见似的,一个人坐在船舷边,手搭在水里,眉头锁著。
“阿山,你这是……”阿德有些纳闷。祝祷而已,用得著这么较真吗?
林东山把手从水里抽出来,起身走到船头,换了个位置,又探了下去。
不对。
那股劲儿,没了。
他换了左手,往下伸了半寸。水从指缝间流过,冰凉,带著海浪拍打船底的衝击感。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掌心空空的。
林东山心里一紧。
这种感觉和前几次都不一样。前几次那股劲儿有强有弱,但从来没有落空过。
这一次,就像手里攥著的一根缆绳,忽然被人鬆开了。
他盯著水面,又换回右手,再探了一次。
太不对劲了。
这一下,林东山心里暗骂一句,不会是这个时候掉链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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