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散装酒,让林东山一夜无梦,入港的海风在皮肤上拂过的时候,一丝微凉让他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船头,曾阿妹正补著一张渔网,嘴里轻声哼唱著一首说不清曲调的咸水歌。
林东山双手枕在头下,试图分辨曾阿妹唱的是什么內容。
“......阿妹生来水上人,
阿哥驶船过江滨。
竹篙点水知深浅,
船上嫁女唔要轿,
浪花托起红头巾。
阿哥哎——
潮涨潮退有定期,
阿妹嫁你做新娘......”
他坐起身,打断了曾阿妹的歌。
“阿妈,你唱的这段,我以前没听过啊。”
曾阿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首调子,是我嫁给你阿爸的时候,我阿妈唱的,虽然我只听过一次,但是却记了这么多年呢。”
“以后等阿燕出嫁了,你也要唱给她听吗?”林东山开玩笑道。
“阿燕不喜欢这些歌!”曾阿妹不以为意,“那天从阿丽家回来,她还和我说,將来出嫁,要穿什么纱?反正好像是洋人穿的。”
林东山想了想:“婚纱?”
“好像是!”曾阿妹用力点点头,看著林东山,“你也听说过?”
“额......算是吧。”林东山挠了挠头,起身去船头,掀开盖子,拿起一块昨晚吃剩的“蛋糕”,塞到了嘴里。
“阿爸和阿燕去哪里了?”
“你阿爸去码头了,这老头子也是奇怪,这两天老是往码头跑......”曾阿妹顿了顿,“阿燕也去了阿丽家,说是要再学学怎么做蛋糕。”
“哎!”曾阿妹自己说著,忽然嘆了口气,“以前我们出嫁,能穿个红衣裳就不错了,哪有什么婚,什么纱,听都没听过!”
“阿妈,等我们上岸了,我也带你去穿婚纱,让阿爸穿西装,给你们拍一组婚纱照。”
“西装......我都是听说过,之前那个来收手錶的那个人穿的,就是西装吧?婚纱罩又是什么?戴在头上的罩子?”
林东山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差点没噎著。
“阿妈,是照片,穿著婚纱拍照。”林东山说著,忽然停顿了一下,想是想到了什么。
准確来说,他是想到了一个名字——周建华!
二话不说,他立刻就去翻船板,从底层储物的地方,翻出了那块电子表,还有那张放在一起的周建华的名片。
东光省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经理:周建华。
地址:东光市向阳一路18號华侨大院2號楼,电话掛號:38426。
曾阿妹看在眼里,不明所以,伸长了脖子,问道:“你把这个东西翻出来做什么?手錶不是说等上岸了,阿燕出嫁给她做嫁妆吗?”
林东山点点头:“我找的不是手錶,是这名片,现在看来,这名片估计比这手錶重要得多。”
“一张纸片能有多重要......”曾阿妹笑了,低头继续补网。
“周建华的那批手錶值钱,为了拿回那批货,他肯给出1500的酬金,足以说明他们公司的盈利状况的確不错......他欠我一个人情,这次造船,或许可以找他帮忙。”
曾阿妹听了,抬起头:
“他会帮忙吗?他当时给了酬金,之后应该就不会理我们了,这些做生意的,和码头上那些收渔获的都一样,钱货两清,还讲什么情分。”
林东山对曾阿妹说的话不置可否。
他自己也知道,当时关於“人情”的说法,只是一个口头约定。
林东山捏著名片,觉得周建华未必会真心实意地认这个人情,但起码会愿意坐下来听他把话说完。
而现在,他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开口的机会。
要是他肯赞助,大不了到时就在海发宫的旁边掛一块牌,说明是他们公司赞助筹建的,只是这样的话,不知道朱老爷子和其他人,在情感上,能不能接受。
嗯......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首先要去找周建华。
“阿妈,我得去镇上一趟。你拿点钱我。”
说著,林东山起身走出连家船,踏上了那艘水泥船。
“你去镇上干嘛?”曾阿妹一边从船板下拿了十块钱给林东山,一边问。
“去拉赞助。”
“拉......拉什么?”
林东山没有解释,一下子拉响了水泥船,朝港外开去,刚开出没多久,就遇到了从码头回来的林水生。
隔著水,林水生朝林东山晃了晃手,“阿山,你去哪?刚才码头老周问我们,什么时候能重新出海,捞他的订单!”
林东山没有减速,大声应了一句:“等我回来再说!”
......
......
......
路上,林东山在心里过了几遍“联繫”的方案。
现在不比后来,打个电话,发个微信就能联繫到人,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发电报、写信、和打电话话这几种。
但是这个年代打电话並不是实时就能找到人,最保险的做法,是先通过电报约时间。
他记得去年疍民港钱老二有急事联繫外头的亲戚,在邮电局坐了一下午,最后回来骂骂咧咧,说光掛號就排了半个钟,接通了又找不著人,白白搭进去好几毛钱。
周建华是经理,不可能整天坐在电话机旁边等自己,这个电话要是扑了空,再打就得隔天,来回一折腾,心气就
想到这一层,一到镇上,林东山抬脚就往镇上唯一的那条正街走。
邮电局就在正街中间,一幢两层的灰砖楼,门口掛著绿色的牌子,门楣上方嵌著一只圆形的钟。
推开那扇刷著绿漆的木门,一股油墨、糨糊和纸卷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厅不大,左手边是寄信包裹的柜檯,右手边是匯兑和电报的柜檯,各有一块磨得鋥亮的木牌掛在柜檯正上方。
长途电话的营业柜檯在最里头,一个穿著邮政绿制服的女营业员正低头翻著一本登记簿。
大厅里零星站著几个来办事的人,安静得很,安静到能听见柜檯后面那台电报机偶尔发出的嗒嗒声。
柜檯后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营业员,正用一支蘸了墨水的钢笔在一张表格上写著什么,头也没抬。
“你好,我要发个电报。”
营业员把表格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拉开抽屉,递出一张电报纸。
“填好內容,一字一格。”营业员的语气不冷不热,“地址另算,正文按字计费。加急加倍。”
林东山把名片掏出来,摊在柜檯上。
该说什么?
不能光说“我要找你”。
长途电话这么贵,电报也得按字算钱,得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有正事,但又不至於看完电报就被嚇跑。
这口气的分寸,林东山在心里掂了好几回。
最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填进那些小方格里:
有要事相商明日上午十时电话奉达林东山
营业员接过来,先看地址,再看正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觉得“电话奉达”这个措辞不像普通渔民用得多的。
营业员看了一眼林东山,忽然皱起眉。
“东光市东风一路18號?华侨商店?”他把电报纸放下来,“这个地址,上周开始就不通了。”
“什么叫不通了?”
“电报退回来了,电话掛过去也没人接。我们这儿还有三封退回来的函,都是发这个地址的。”
营业员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果然有几张盖了“退”字章的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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