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贴在街道办的玻璃门上,手写的,毛笔字,墨水被太阳晒的发褐。
“关於组织待业青年自谋职业的通知……鼓励有条件的待业青年申请个体经营……经营地点由街道统一分配……”
阿標站在旁边,拿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点:“先到先得。你看到没?先——到——先——得!”
林耀东没看通知。他在看街道办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有背蛇皮袋的,有推自行车的,有两个老太太在爭吵,听了几句,是在抢同一个档口位置。
“你想做咩生意?”阿標问,“卖肠粉?你识拉粉啊?卖菜?资金呢?”
“我先去兜一圈。”
“兜咩?”
“看看路。”
阿標没听懂。但林耀东已经跨上了巷口那辆二八大槓,蹬了两脚就走了。
他沿西华路一路往东骑。
这一带是荔湾老城区,骑楼从街头甩到街尾,铺面有开有关,开著的比关著的多一点。
一家老字號糕饼铺还撑著,门口招牌被太阳晒的发白,“鸡仔饼杏仁饼”几个字只剩一半,也不知道是懒得补还是没钱补。旁边一家国营理髮店,一个师傅给老头剃头,收音机放著粤剧,咿咿呀呀的。
过了西华路上龙津路,往南拐。
经过上下九,清末民初的商业中心,现在冷清的很,不少铺面关著门,只有几家国营商店还亮著灯。
再过几年,这条路会热到走不动人。
他没停,继续蹬,穿过人民路往北。
人民路是南北主干道,两边的骑楼大厦六七层高,底下商铺密的像蜂巢,路上自行车多起来了,公共汽车一趟接一趟,偶尔一辆掛军牌的吉普车呼啸而过,行人连头都懒得抬。
骑了二十来分钟,到了海珠广场。
广场不算大,中间一座解放军雕像,棕櫚树叶子在日头底下闪著油光。他没过海珠桥,把车靠在路边,站在广场边上看。
人民路往北延伸,远处有几辆掛外省牌照的麵包车缓缓驶过,有一辆黑色小轿车,在这个年代扎眼得很,车窗上贴著一张英文標籤——“canton fair liaison”——他下意识读了出来,然后顿了一下。
这个身体还没“学过”英语。
他收回目光。
广场边上停了几辆掛粤a牌的吉普车,几个穿中山装的人在车旁边说话,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著一叠英文资料,边翻边跟旁边的人比划什么。
广交会在布展了。
4月15號开幕,还有十来天。
十来天。
够了。
不够也得够。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广交会对老百姓来说就是广播里的一条新闻,跟你听天气预报差不多,听完就忘。
但林耀东不是老百姓,他上辈子的第一桶金就跟广交会有关。
九十年代末,他在华强北卖电子表,一个约旦客商从流花路上溜出来,在路边小档口看到了他卖的仿卡西欧,那一单三千只表,赚了两万块。
两万块。
1998年的两万块。
够在关外买套房了,虽然他当时没买,后来肠子都悔青了。
1980年的广交会管控更严,没有单位介绍信,展馆大门都进不去。
但——
几万个外商在广州待半个多月。
要吃饭、要住宿、要买东西、要找翻译。
这些需求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几乎没人满足。
外商出了展馆,走的是哪条路?
流花路——人民路——上下九——十甫路——文昌路。
文昌路口。
他浅浅的笑了一下。
骑上车,掉头往回走。
…………
傍晚。
文昌巷的烟火气按时间来,五点过后,自行车铃鐺响,木屐拍地,各家煤炉点起来,菜锅嗞嗞冒油的声音从天井传来,整条巷子的空气都是油烟味的。
广州人晚饭吃的早,五点半就上桌,九点才吃晚饭的那是另一个时代的事。
陈玉珍从缝纫社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快好了,今天是林耀东下的厨。
铝锅闷了饭,炒了碟菜心,把昨天剩的半条咸鱼蒸了。
说是下厨,其实就是把东西往锅里扔,做了二十年外贸,厨房这棵技能树一片空白。
陈玉珍进门一看,愣了。这小子以前连灶都不碰的。
“你烧的?”
“嗯。”
“咸鱼蒸过头了,散晒。”
“能吃。”
“菜心没放蒜。”
“忘了。”
“……算了。能做就不错。”
林国强踩著点回来,换拖鞋,洗手,坐下,照旧一个字:“食。”
三个人吃饭。
筷子碰碗的声音,隔壁张叔家小孩的哭声,远处有人喊“收——破——烂——”,混在一起。
吃完了。碗碟推到一边。
林国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林耀东面前。
五金厂抬头的信纸,上面写:“兹同意接收林耀东同志为我厂钳工学徒,试用期一年……”
林国强把信纸展平,推到林耀东面前。“陈叔帮忙递的话。学徒月工资十八块,转正三十六,评了级之后跟我一样,四十二。”
四十二蚊。
林耀东看著那个数字。
他老爸在这个厂干了快三十年。从十八块涨到四十二块。
总共涨了二十四块。
后面的事,他太清楚了。
八十年代末国企改制,九十年代下岗潮,广州那些小型国营厂,五金厂、罐头厂、火柴厂,垮的垮、並的並,工人分流到街道作坊,工资砍一半,一直干到退休。
去五金厂,等於倒计时十二年。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是疯子。
“想好再讲,唔急。”林国强补了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玉珍可不一样。她看到那封信,眼睛亮了:“国营厂!铁饭碗!你知道你阿爸求了几多人情——”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隔壁张叔的仔,比你细两岁,前年就入了罐头厂。你再唔去——”
“阿妈。”
“你讲。”
“你在缝纫社踩了几多年缝纫机?”
陈玉珍被问住了。
“二十年。点啊?”
“月工资几多?”
“三十二。”
“阿爸在五金厂几多年?”
“差不多三十年——你想讲咩?”
“三十年,四十二蚊。”
林耀东站起来,把碗碟收了,走到天井边。
晚上的天井很安静,龙眼树叶子不动,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省台在播新闻,远处有狗在叫。
他靠著水缸,看那半棵歪歪扭扭的龙眼树。
那条金炼子,三百六十块。他上辈子隨手就能买一百条。但现在,他连三十六块都没有。
今早在茶楼听到的那些声音还在脑子里转。高德良做太爷鸡一日过百。容志仁的档口月入过百。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广交会。几万个外商。
他不想卖肠粉,也不想卖凉茶,更不想做太爷鸡。
他做了二十年外贸,最擅长的事是把东西卖给外国人。
但1980年的中国,个人碰不到外贸体系。
没有外贸公司的介绍信,连广交会的门卫都过不去。
他需要一个过渡。一个合法身份,一个固定位置,一个能每天蹲在外商经过的路线上的理由。
街道正好在发摊位。
他不是要去摆摊。他是要去蹲点。
“耀东。”
身后传来林国强的声音。
“嗯。”
“五金厂的事,你考虑下。”
沉默了几秒。
“阿爸。”
“嗯。”
“帮我同陈叔讲一声。那个名额……我唔去了。”
他没回头。
听到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嘆气,和拖鞋踩在麻石板上的啪嗒啪嗒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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